然後他們到了。
手電筒的光柱從黑暗裡切出第一個輪廓——石板。刻滿紫黑色反寫符籙的石板,從頭頂往西面八方延伸,像一口被倒扣過來的巨大鍋蓋。石板的中心裂了一道貫穿紋,暗紅色的光從裂縫裡洩下來,把整個空間染成了血肉模糊的顏色。
下面是巨大的洞穴。青銅柱從底部首通穹頂,柱子裡的黑色液體正在沸騰。每冒出一個氣泡,就有一股紫黑色煙霧從柱子頂端飄出來,撞在石板的裂縫上。撞擊聲在巖壁之間來回彈跳,層層疊疊——咚,咚咚,咚咚咚。
頻率比昨晚快了三倍。
柱子旁邊,那個穿著清朝官服的屍體依然跪著。蠟黃的臉朝上,空蕩蕩的眼眶正對著他們。
蘇念捂住嘴。不是害怕。是氣味——腐敗、鐵鏽、硫磺,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活物在黑暗裡呼吸了幾千年,呼吸裡夾著它自己的血肉在腐爛。
陸淵把青銅鏡從鋁合金箱子裡取出來。鏡子在黑暗中忽然亮了——不是反射手電筒的光,是自己亮了。鏡面上浮出一層淡金色的熒光。熒光裡,鏡面外圈的那些符文開始緩慢旋轉,逆時針。
他把鏡子平放在石板裂縫的正下方,讓它正對著地面。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抄滿符文的紙,攤開放在鏡子旁邊。
“你要怎麼做?”蘇唸的聲音壓得很低。
“李雲階說不能加第西層封印,是因為每一層封印都會給鬼面提供反作用力。你往上壓一次,它就學會推開一次。三千年壓了三層,它己經學會了推開三層——再壓一層,只會讓它彈得更高。”陸淵用手指點在鏡面最外圈的那個反向符文上,“所以我不會壓它。我要把封印退回三千年前剛布好第一天的強度——在它學會推開任何一層之前。”
“逆向回溯陣。用這面鏡子做陣眼——鏡子裡的時間是反的,它可以帶動整個封印逆向倒流。但條件是——必須有人在倒流過程中頂住鬼面的全力一擊。”
蘇唸的嘴唇動了一下,但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腳下的地面忽然猛烈震動。
一道裂縫從柱子底部炸開。沒有聲音——不是那種轟隆的爆炸,而是一種無聲的撕裂,像是有人把現實本身撕了一個口子。裂縫裡湧出一團黑色的觸鬚狀液體,比墨汁更濃,比瀝青更稠。液體在空氣裡凝聚成形——一張臉。
不完全是臉。它有五官的位置——兩個深坑當眼睛,一道裂口當嘴巴,但五官之間的比例是錯的。眼睛的位置太近了,嘴巴的位置太低了,額頭上的皮膚扭曲成一個永遠褪不掉的螺旋狀花紋。這不是雕刻上去的,是某種東西被迫在人間的容器裡擠壓變形之後的痕跡。就是鬼面——至少是它三分之一的一部分,被困在井底的這部分,三千年沒有見過光。
鬼面睜開眼。眼睛的位置亮起了兩點暗紅色的光,就像老槐樹下裂縫裡的那次眨眼。
然後它看見了陸淵手裡那面青銅鏡。
鬼面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嘶吼。不是憤怒,是恐懼——它認出了這面鏡子,它知道這面鏡子就是三千年前大祭司覡把它一分為三的東西。它的觸鬚瘋狂揮舞,朝陸淵撲過來。
陸淵提起丹田裡所有的靈力,在鏡面上用力一拍。鏡面外圈的符文瞬間全部亮起,金光照亮了整個地下洞穴。逆向回溯陣啟動。
然後鬼面撞了上來。
陸淵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拳頭砸中了胸口。他吐出一口血,人往後退了三步,撞在巖壁上。但他沒有鬆手——右手死死按在鏡面上,左手捏著最後一個沒啟用的符文。
還差一個符文。最後那個反向筆畫。啟動它需要至少築基期的靈力——他現在連煉氣都不完整。
“陸淵——”蘇唸的聲音從煙霧裡傳來。
鬼面再一次撞過來。
這一次,陸淵拼盡丹田裡僅剩的所有靈力,把指尖按在最後一個符文上。
金光炸開。逆向回溯陣全功率運轉。石板上裂開的縫隙開始以一個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回收——裂口的邊緣一寸一寸合攏,黑色的反寫符籙從暗淡變回暗紅,又從暗紅變回鮮紅。封印在倒流。
但陸淵心裡清楚。以他現在的傷勢——就算封印倒回去,他也撐不到爬出這口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