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消退的時候，石板上的裂縫己經合攏了三分之二。暗紅色的反寫符籙全部還原成了鮮紅色，像是剛從硃砂裡浸過一樣新鮮。柱子裡的黑色液體不再沸騰，無聲地落回了柱底。
鬼面的嘶吼也在最後一刻變成了一聲極其尖銳的嘯叫。不是疼痛，更像是一扇被強行焊死的鐵門背後，有個什麼東西在用指甲刮鋼板。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陸淵靠著巖壁滑坐在地上，手裡的青銅鏡鏡面己經暗淡下去，符文的餘光也在緩緩熄滅，最後變成了手電筒光柱裡一片普普通通的圓形金屬片。他嘴角掛著沒擦乾淨的血，呼吸又淺又急。眼神還是睜著的，但焦點己經不在這個空間裡了——蘇念很確定他現在不是在看她，也不是在看洞穴，而是在看某種只有瀕死的人才能看見的東西。
“陸淵。”她蹲下來，用手拍他的臉，力道比平時重了一倍，“別睡。你敢睡我就把你扔在這裡。”
陸淵的半邊嘴角扯動了一下。他在笑。
“你騙人。”他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鐵皮，“你連發財都捨不得扔。”
蘇念把他的手繞過自己的肩膀，咬著牙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一米六架著一米七八，在傾斜的碎石坡上往上爬，每走一步鞋子都會在鬆動的石頭上打滑。但她沒有停。她不停地說話——不是為了交流，是為了用聲音讓他保持清醒。
“你要是死了，我媽會問你為什麼曠課兩天。”
“嗯。”
“周子瑜會問我你去哪了。我沒法跟他說你在井下跟一個商朝怪物打了一架。”
“嗯。”
“還有你媽。你媽打電話來我怎麼回？說“阿姨好，你兒子剛才在地下跟一個叫鬼面的東西同歸於盡了”？”
陸淵沒有回答。
蘇念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垂著的那張臉。眼睛是閉著的，但呼吸還有——極淺，像是一根快要燒到手指頭的蠟燭。她深吸一口氣，把他在自己肩上重新架了架穩，繼續往上爬。
手電筒的光柱照到了頭頂石板的裂口。
“爸！”蘇念用盡最後的力氣喊了一聲。
裂口外面探進來蘇建國的手，接著是老趙的手。西隻手一起把陸淵從井道里拉上去，平放在老槐樹根部乾燥的泥土上。月光很亮，照得他臉上的血痕像個打仗敗了的小兵。
蘇建國蹲下來檢查陸淵的脈搏和瞳孔。“心率偏快，但還算穩。瞳孔對光有反應。出血量——目測不像是內出血，更像是口腔黏膜破裂。”他抬頭看了一眼井口——石板裂縫己經合攏，地面不再震動，遠處那群穿防護服的人正站在舊實驗樓樓頂朝這邊指指點點。
“他們馬上就會過來。”老趙壓低聲音，“都走。東西我己經裝車了。”
蘇建國把陸淵背上車後座。蘇念坐進另一邊，把他的頭靠在自己腿上。車子發動，從學校背面土路繞出警戒範圍。後視鏡裡，舊實驗樓的輪廓在月光裡越來越遠。但蘇念能感覺到——那棟樓底下某個東西還醒著。它只是暫時輸了，不是死了。
凌晨兩點，柳姨家。
柳如蘭披著一件外套站在玄關，臉繃得很緊。她第一眼看見蘇念身上的泥土、血跡和擦傷，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恐懼，又從恐懼變成了某種更復雜的東西——那是她年輕時在散打隊學到的一個道理：教練從不問你為什麼被打成這樣，只問你打贏了沒有。
“一個人都沒少。都活著。”蘇建國幫她把話堵了回去，“如蘭，孩子們沒事。讓他們睡。”
柳姨張了張嘴，沒有反駁。她從廚房裡端出兩碗紅糖薑湯，一碗塞進蘇念手裡，一碗放在陸淵床頭。然後她退出走廊，把門虛掩上，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整夜。
陸淵醒來的時候，窗外己經是灰濛濛的了。
他花了三秒鐘想起自己是誰。又花了三秒鐘檢查了一下丹田。裂縫還在，但邊緣臨時糊上去的修補層己經全部崩了。靈力——大概還剩一絲，不到煉氣期一層的量。打個比方，現在的他連把那棵老槐樹再推回去的力氣都沒有。但他活著，封印還在，鬼面被壓回去了。
門開了。蘇念端著一碗白粥和一碟鹹菜進來，眼睛紅腫，顯然哭過。但她臉上的表情和她媽一樣——不問你為什麼搞成這樣，只問你現在能不能自己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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