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看了李大為一眼,轉過身走到書桌前面拽開抽屜,從裡頭翻了翻,麻利抽出一張插隊知識青年的介紹信,還有一張拿小紙片糊的火車票。
那會兒管火車票叫紙板票,一首要熬到九十年代末,這種紙板票才會讓印著條形碼的軟紙票給替下去。
李大為瞧見這兩樣東西遞到眼皮子底下,眼珠子登時就瞪圓了,緊跟著炸出一串又驚又火的呵斥。
“你小子瘋球了?”
“你曉不曉得下鄉插隊那是啥光景?”
“你這條命是不打算要了?”
“你是真想把我活活給氣閉過氣去是吧?”
“爸,您先穩住了火氣,聽我慢慢跟您說。”
李建國瞧李大為那副暴跳的樣子,脖子本能地往回一縮,趕緊出聲給老爺子順了順毛。
“說?成,我倒要好好聽你今兒個能給我說出個啥花樣來。”
李大為眼神一凜,生生把心口的火往下捺了捺,一屁股墩到了椅子上。
李建國瞧他這模樣也不急,先伸手把暖水瓶拎過來,給李大為續了一杯白開水。
完了他坐到李大為對面,肚裡把要說的話攏了攏,這才不急不緩地開了口:“爸,我心裡頭門兒清,您這麼幹全是為我好,怕我到鄉下吃苦受累,更怕我這一走就再沒個回還的日子。”
“為了能把我留在城裡頭,您連提前辦病退讓我頂班這樣的招兒都豁出去了。”
“可爸,您越是這樣,我這心裡頭就越堵得慌。”
“您打小就跟我說,我親媽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就算幹了那下九流的戲子行當,到死也沒把做人的那股子骨頭給丟了。”
“我身上流著她的血,要是總這麼躲在您脊樑後頭當個貪生怕死的慫包,您說我拿什麼臉去對得住她拼了半條命把我生下來的那份恩?”
“再說,這回下鄉插隊落戶,往後的日子能不能再回來誰也說不準。”
“與其把我這麼個病秧子擱在城裡頭接著拖累人,倒不如讓小富留下來替我給爹盡這份孝。”
“真要是將來我命數不好就那麼走了,我心裡邊也能安生些。”
“小媽她嫁到咱家這麼些年了,為了咱這口家操心受累半輩子,您就真忍心瞧著她連自個兒親生的崽也攏不住?”
“您要是還樂意認我這個兒,今兒個就讓我自己做一回主。”
話撂到這兒,李建國臉上繃出一股子硬邦邦的神氣,像是想把自個兒的死心塌地全擺上去。
李大為把這一席話聽完,心窩子裡頭又是寬慰又是揪心,先頭那股子火氣反倒一絲都不見了。
寬慰的是李建國可算是長了成人樣了,立起來是個能頂門立戶的爺們兒了。
揪心的是就憑他那體格,這一走,興許真就成了再也回不來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