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太太罰丫頭們過了幾天,宋沫才真正見識了柳玉茹的厲害。
早上天氣悶熱得厲害,宋沫照例去正廳請安,走到迴廊拐角時遠遠聽見菊嬤嬤尖利的訓斥聲從院子裡傳出來,
“......叫你們擺個茶盞都能打翻!養你們是吃白飯的?手腳長著幹什麼用的!”
宋沫加快腳步轉過迴廊,看見正院齊刷刷跪著五個丫鬟。一個個縮著肩跪在青磚地上,低著頭不敢吭聲。菊嬤嬤叉著腰站在她們面前,唾沫橫飛地罵著,手裡的戒尺啪啪敲著掌心。
柳玉茹坐在正廳門口的太師椅上,正在慢慢喝茶。看見宋沫過來,她抬了抬眼皮,用下巴指了指院子裡那些跪著的丫頭:“四妹來得正好,來看看這些不長進的東西。”
宋沫上前福身:“大太太,這是怎麼了?”
“昨兒賞菊宴,讓她們給各桌添茶。倒好,有個毛手毛腳的打翻了一壺熱水,燙了一位太太的衣裳。我這臉面往哪兒擱?”她站起來走到廊下,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五個跪著的丫鬟,
“賞菊宴上百十號人,我就挑了五個去伺候,結果一個比一個不中用。”
柳玉茹轉身走回太師椅坐下,語氣淡淡的:“既然手不穩,那就練練手穩。菊嬤嬤。”
柳玉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眼皮都沒抬:“頂在頭上,跪在這兒。四個時辰。茶灑了,掌嘴二十。碗掉了,加罰四十板子。”
四個時辰。宋沫心裡一沉。現在剛過卯時,四個時辰要到午末未初,
柳玉茹看她們聽話的跪好,滿意地點了點頭:“跪著吧。四個時辰,少一刻都不行。張嬤嬤看著,灑了記數,灑一滴掌嘴二十。”她又轉向宋沫,換了一副笑模樣,“四妹進來坐吧,別在外頭曬著。”
半個時辰後,春桃第一個撐不住。她大約是跪得久了腿麻了,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頭頂的茶碗跟著一歪——水面漾開一圈漣漪,一滴茶湯順著碗沿滑下來,落在她額前的碎髮上。
張嬤嬤立刻走過去,她抬起春桃的臉,眯著眼看了看:“一滴。”然後揚手——“啪”的一聲脆響,巴掌落在春桃左臉上,五個指印立刻浮起來。春桃咬著唇不敢出聲,眼淚在眶裡打轉。
又一個時辰過去了。日頭愈發毒了,院子裡連片遮蔭的樹影都沒有,五個丫鬟直挺挺地跪在青磚地上,頭頂的茶碗像五盞小太陽。宋沫看著她們的後背——幾個人的布衫都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透出底下瘦削的骨骼輪廓。翠兒抖得越來越厲害,膝蓋下面的青磚已經洇開兩團深色的汗漬。
白曼麗來了一趟,扇著團扇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嘖嘖兩聲:
“太太真是好耐心。要我早打一頓攆出去了。”她說完扭著腰走了,那件粉紫色的旗袍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花。
秦若雪沒來。但宋沫注意到一個細節——翠兒每次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總會下意識朝西邊的月洞門看一眼,可月洞門那邊始終空空的,一個人也沒有。
巳時三刻,銀盞的茶碗從頭頂跌落砸在青磚上,“嘩啦”一聲脆響碎成幾瓣。茶水潑了她一身,但又立刻捂住嘴,滿臉驚恐地看向張嬤嬤。
張嬤嬤面無表情地走過來:“碗掉了。四十板子。”
剩下四個丫鬟跪在原地,身子抖得更厲害了,頭頂的茶碗晃得幾欲跌落。
宋沫坐在正廳裡,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想起姐姐最後一次回家看她時,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她問“姐你這是怎麼了”,宋迎笑著說“被熱茶燙了”。宋沫當時信了。現在她知道了——
一個半時辰了。
宋沫拿眼偷偷去看柳玉茹——大太太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菊嬤嬤在旁邊打著扇子,那支水菸袋擱在小几上,偶爾抽一口,吐出一縷細細的白煙。她看起來從容極了,像是忘了院子裡還跪著四個丫鬟。
冬梅跪了將近兩個時辰,兩腿麻木得像兩根木樁。忽然她的左腿抽了一下筋,整個人猛地一歪,頭頂茶碗晃出半圈漣漪,兩滴茶水濺出來。
張嬤嬤上前,茶碗沒掉,灑了兩滴。她二話不說揚手就扇,清脆的響聲在院子裡格外清晰。冬梅的臉頰迅速紅腫起來,她吸著鼻子不敢哭出聲,把茶碗重新穩住了,跪回原處。
宋沫坐在正廳裡,手心全是汗。她想去替那些丫頭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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