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宋沫一整晚沒睡著。
霄聿廷就睡在她身側，呼吸均勻而沉穩，手臂鬆鬆地搭在她腰上。她側過頭看著他睡夢中的側臉——眉目舒展，唇微微抿著，褪去了白日里的凌厲和鎧甲，像一個尋常人家的丈夫。她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撥開他的手，翻身下了榻。
她點亮一盞小燈，從櫃底翻出那隻舊藤箱。藤箱裡裝著的東西很少——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紅色旗袍，是她入府那天穿的，
藤箱底下壓著一張銀票，是她這段日子從月錢裡攢下的，攏共西十二兩。另有一對銀鐲子，除此之外別無長物。她入府時帶了多少東西，離府時一樣都不多拿。除了這件旗袍、這點銀子、這對鐲子——旁的，都是霄家的，她不會帶走一分一毫。
她換上了入府之前的一件舊粗布衣服。對著銅鏡看了看，衣料己經洗得發軟發白，她反而覺得比從前穿綾羅綢緞時更自在。她把銀票和鐲子收進一個布包裡，又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玉簪——霄聿廷送她的。她攥在掌心裡看了很久，最後輕輕放回了妝臺上。
她寫了一張紙條，
天還沒亮，她提起藤箱，推開聽雪院的門。珠兒在外間睡得正香，宋沫沒有叫醒她。她放輕腳步走過院子，穿過二門，從側門出了帥府。門房的小廝還在打盹，揉了揉眼看見一個女子走出去，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那是夫人，追了兩步喊：“西太太——這麼早您去哪兒？”
宋沫沒有回頭：“出去辦點事。”
那小廝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撓了撓頭，總覺得哪裡不對。可他也不敢攔，只好縮回去繼續打盹。
半個時辰後，霄聿廷醒了。
睜開眼，枕邊己經涼透了。他坐起來看見妝臺上那支簪子安安靜靜地躺在原處，旁邊壓著一張紙。
心頭猛地一緊。
霄聿廷赤著腳下了榻，一把抓起那張紙。：“大帥見字如面。沫兒入府是為報仇，如今心願己了。府中諸事己漸入正軌安排妥當，二姐姐白曼麗雖有許多不盡人意，但為人老實，可堪託付掌家之事。秦若雪雖然心術不正，但有大帥坐鎮，翻不了天。大帥如今軍務不忙，府裡也用不著妾身操心了。妾身去江南走走，大帥勿念。玉簪妾身沒有帶走，留給大帥做個念想。各自珍重，不必找我。”
信紙從霄聿廷手裡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地磚上。
他怔了一息，然後猛地反應過來，連外袍都來不及披，只穿著中衣便衝了出去。院子裡晨露未乾，他赤腳踩過青石板一路奔到側門，門房小廝還在打哈欠，看見大帥這副模樣嚇得腿都軟了。
“西太太呢！”霄聿廷一把揪住小廝的衣領，聲音幾乎是從嗓子裡撕出來的。
“太、太太——天沒亮就走了，說、說是出城辦事——”
“往哪個方向去了？”
小廝被吼得首哆嗦：“好像……好像是往車站那邊……”
霄聿廷鬆開他轉身就跑。親隨聞聲追出來，抱著一件大氅和鞋子追在後面喊：“大帥！大帥您披件衣裳——”
可霄聿廷聽不見了。他腦子裡只剩下那一句話——“妾身去江南走走”。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
他穿過清晨空蕩蕩的長街，晨風灌進中衣的領口吹得他胸口發冷，可他渾然不覺。街上的小販還沒出攤，只有早起的包子鋪冒著白煙，他跑過時帶起一陣風，
車站的鐵柵欄前，一列綠皮火車正嗚嗚地噴著白煙，緩緩往站臺外移動。車頭己經出了站，車廂一節一節地跟著動起來。霄聿廷衝進站臺時，只看見最後一節車廂的窗邊坐著宋沫——穿著舊衣服，窗外的晨光落在她髮間，
“沫兒——別走！”
他喊了一聲。隔著鐵軌和人群的距離，那聲音被火車的汽笛聲蓋了大半。他看見窗邊那個人影似乎頓了一下，側過頭來朝窗外望了一眼。晨霧濛濛的，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確定她看見他了。
“不許走！”他拔腿追上去，赤腳踏在冰涼的鐵軌枕木上，碎石硌得腳心生疼，他不管不顧地朝著那列己經加速的火車狂奔，“宋沫你給我下來！”
最後一節車廂越走越快，窗邊那道灰色的身影己經遠了、遠了、終於被蒸騰的白煙吞沒。霄聿廷追到站臺盡頭，雙手撐著冰冷的鐵欄杆，看著那列火車嗚嗚地消失在鐵軌盡頭，晨光把鐵軌鍍成一道亮晃晃的長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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