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霄聿廷坐在書案前，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滴凝了半晌，啪嗒一聲落下來洇開一團黑漬，他才回過神，把筆擱下。
他靠在椅背上，側過頭看向裡間那道半掩的門。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看見榻上隆起的被褥輪廓——她睡著的時候會縮成小小的一團，安安靜靜的，連翻身都很少。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
他給自己定下了三個月的期限。三個月之內，他要讓宋沫心甘情願地留下來，心甘情願地做他的正妻。
從前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費心思去留一個女人。帥府裡來來去去的妾室通房，哪一個不是乖乖巧巧地等著他去、盼著他留？他招手就來，揮之即去，從來沒有為誰操過心。
可宋沫他感覺不一樣。她很純粹，也很可憐，她什麼都不要——名分、銀子，連他這個人她都不要了。他知道他讓她傷心了所以才想走。
可他不能讓她走。
這三個月，他要把她從前沒得到過的、從前他虧欠她的，一樣一樣還給她。他要讓她心甘情願地留下來，
“三個月，”他輕聲自言自語，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宋沫睡覺門邊，推開一條縫朝裡看了一眼。宋沫側躺著，臉朝著床裡，呼吸均勻，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枕邊。他走過去，替她把那隻手輕輕塞回被窩裡，又掖了掖被角。
宋沫在睡夢中含糊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霄聿廷蹲在榻邊，看著她睡得毫無防備的樣子，伸手替她把散落在臉頰上的碎髮撥開。他的指腹很輕地蹭過她的眉骨、鼻樑、唇角，像在確認一件珍寶的真實溫度。
“宋沫，”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三個月我會讓你看見，我是認真的。”
他吹熄了燈，輕手輕腳地躺到她身側。夜很安靜，他能聽見她的呼吸聲，一下一下，輕而綿長。
一隻腳伸過來，輕輕踢了一下他的小腿。他愣了一瞬，隨即聽見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別動……涼……”
他連忙往旁邊挪了挪，把她腿邊被角重新掖好。她滿足地縮了縮身子，又不動了。
霄聿廷躺在黑暗裡，嘴角翹得老高。
第二天天不亮，霄聿廷就醒了。
他醒得比宋沫早。側過頭看見她還睡著，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下了榻，連鞋都沒穿就往外走。
珠兒正在外間打盹，聽見動靜嚇了一跳，抬頭看見大帥穿著中衣光著腳站在面前，瞌睡瞬間醒了：“大、大帥——”
“別出聲。太太還睡著。你去廚房盯著，湯現在就開始燉，火候要足，正好喝。配料按照夫人平日愛吃的來，多放幾顆紅棗。”
珠兒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奴婢這就去。”
“還有，”霄聿廷叫住她，“今早夫人起來洗漱的熱水，要比平日再燙一些，她怕冷。衣裳挑那件藕荷色鑲兔毛邊的襖裙，她昨兒說那件穿著舒服。鞋也要換厚底的，院子裡有霜，別滑了。”
珠兒聽完這一串吩咐，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在帥府伺候了這麼久，頭一回見大帥對哪個姨太太上心到連鞋底厚不厚、水溫燙不燙都記得清清楚楚。從前那些姨太太，大帥什麼時候？
“發什麼愣？快去。”
“哎、哎！奴婢這就去！”珠兒一溜煙跑了出去，跑了幾步又捂著嘴笑了一路。
宋沫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邊己經空了。她愣了一下，坐起來攏了攏寢衣的領口，正要喊珠兒，就聽見外間傳來一陣小心翼翼的腳步聲，然後是銅盆被輕輕放在架子上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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