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聿廷在書房裡坐著，陳副官站在他面前，手裡捧著一沓卷宗，低聲彙報。
“……宋沫家原本是清白人家，父母在城南開了間小雜貨鋪。後來鬧兵禍，鋪子被亂兵搶了，宋家父母便跟著南下的商隊走了，想去南邊尋條活路。”
陳副官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走了之後就再也沒回來。因為戰亂斷了訊息，不知是死是活。”
霄聿廷的手指握在椅子扶手上，
“宋家父母走後，宋沫和宋迎姐妹倆被送到外婆家寄養。外婆家日子也不好過，外公在姐妹倆去之前就己經沒了，外婆靠給人縫補衣裳養著兩個外孫女。後來外婆也病倒了，不到半年就走了。那時候兩個人就這麼孤零零地沒了著落。”
“宋迎靠給鄰里縫補、幫人洗衣服賺些零碎銅板養活妹妹。宋沫從小跟著姐姐，什麼苦活都幹過。後來宋迎經人介紹，進了大帥府做丫鬟，賺的工錢全寄給宋沫。宋沫那時候在城東一家鋪子裡當學徒，替人理貨算賬，日子才算有了點盼頭。”
霄聿廷聽到這裡，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宋迎在府裡幹了不到半年，覺得這裡工錢豐厚，便託人把宋沫也接到了滬上。她想著姐妹倆能團聚有個照應，一起幹活，攢幾年銀子就能開間小鋪子，不用再寄人籬下。”
陳副官說到這裡停了停，輕輕嘆了口氣，“可宋迎剛把妹妹接來不久，就被捲進了大太太和柳家的一樁私賬裡。大太太怕她出去亂說，便……”
他沒有把話說完。可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的爆裂聲。
“我知道了。”霄聿廷的聲音很低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擺了擺手，陳副官行了一禮退了出去。書房門合上，屋裡只剩他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裡很久沒有動。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壓下來，案上的燈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映在身後的書架上，拉得又長又暗。
沫兒，可憐的沫兒。
她入府以後從來不提這些。她給他的印象永遠是從容的、妥帖溫柔聽話的。她能夠在晨會上條理分明地安排全府用度，能夠冷靜地應對柳玉茹和秦若雪的陰謀。她笑起來的時候溫溫柔柔的，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可原來她幾歲就沒了爹孃照應。他那時候在做什麼？他在練武場上騎馬拉弓，跟著父親學兵法，身邊有十幾個人伺候。而她那時候大概正縮在外婆家裡，等著姐姐從外面帶半個饅頭回來。
還有宋迎。那個十幾歲就撐起一個家的姑娘，那個把妹妹接到身邊想一起過好日子的姑娘，
霄聿廷攥緊了拳頭。他想起當初自己冷眼看著宋沫跪討好自己爬上了自己的床，在院子裡、看著她被柳玉茹打的那些日子——那時候她心裡在想什麼？她是不是在想，如果姐姐還在，她絕不會讓人這樣欺負她？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忽然想起宋沫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總是清凌凌的、不急不躁的，像一潭不深不淺的水。他從前以為那是她性子溫吞，如今才知道——那是一個從幾歲就開始扛生活的人磨出來的沉靜。
聽雪院的燈火還亮著。他推門進去時，她沒有抬頭，只說了一聲：“回來了？”
霄聿廷沒有應聲。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她。燈影落在她臉上，把她低垂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溫潤。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眼眶有些紅，愣了一下：“怎麼了？”
霄聿廷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那隻手。她的手指微涼，他攥緊了，貼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宋沫。”他的聲音有些啞。
“嗯？”
“以前的事，我都知道了。”他看著她，目光裡有心疼、有愧悔，還有一點她從未見過的鄭重，“你爹孃的事、外婆的事、你姐姐的事。你從小吃的那些苦，我都知道了。”
宋沫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僵了一瞬。她看著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樣子，輕聲說：“都過去了。”
“過不去。”霄聿廷攥著她的手，聲音沉而篤定，“從前你一個人扛著。往後我陪你扛。”
宋沫低頭看著他蹲在身前的模樣——堂堂大帥，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說著“往後我陪你扛”。她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偏過頭去吸了一口氣，把那點潮意壓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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