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公走了之後，白姣姣沒有立刻回到瀑布後面的巖洞。
她坐在瀑布頂上，兩條腿骨懸空晃著，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落在下方的水潭裡，被波紋攪成碎片。
剛才和土地公的那番對話，她面上穩得一匹，實際上心跳得厲害,雖然她沒有心臟。那種感覺就像上輩子在公司裡，拿著剛改完的資料報告去跟大老闆彙報，面上不動聲色，實際上後背全是汗。
土地公說她的氣息“不像妖、不像仙、不像人、不像鬼”。
這話表面是在誇她純淨，但仔細一琢磨，其實是在說,你這東西不對勁。
只是土地公修為低，看不透具體哪裡不對勁。如果換成一個修為更高的,比如孫悟空的火眼金睛，比如觀音菩薩的慧眼,她還能矇混過關嗎？
白姣姣低下頭，看著自己倒映在水潭裡的影子。水面晃動，影子也跟著晃動。骨身確實純淨無瑕，月光照上去反射出瓷器般柔和的熒光，比起之前那副黑漆漆的樣子簡首是脫胎換骨。
但她的本能反應還是出賣了她。
剛才土地公突然回頭問“你修的什麼道”，她腦子裡第一反應不是回答問題，而是,
如果他動手，我就先發制人。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念頭，但確實是暴戾的殘留,不是原身的，是她自己的。
白姣姣慢慢皺起了眉骨。
輪迴冊能剝離原身的業力和執念，因為那些東西本質上是外來附著物，像鐵鏽一樣可以打磨掉。但有些東西是輪迴冊剝離不了的,她自己靈魂深處的東西。
原身千年的妖性執念清乾淨了，可她白姣姣自己就沒有問題嗎？
她想起上輩子的一些事。被甲方反覆刁難時，她會在心裡把對方祖宗十八代問候一遍。在地鐵上被人擠了，她會用眼神無聲地剜對方一刀。這些細微的怨氣、戾氣、不耐煩，在前世只是社畜的正常情緒發洩，在這個世界卻可能是致命破綻。
在孫悟空的火眼金睛面前，任何一絲邪念都會被放大。原身的邪念是大片大片的黑斑，一目瞭然。她的邪念是藏在骨縫裡的微塵，更隱蔽，但也更危險,因為隱蔽，所以容易忽略。
“所以工作還沒做完。”
白姣姣站起來，在瀑布頂端來回走了幾步，水霧沾溼了她的骨架，骨面上凝出一層細密的水珠。
土地公臨走的時說的那句話一首在她腦子裡轉,“近日白虎嶺不太平，閒雜人等不得久留。”這話明面上是例行公事，但土地公說的時候，眼神往她身後的山道瞟了一眼。
他在看什麼？
白姣姣順著記憶裡的方向回望過去。月光下，那條蜿蜒的山道清晰可見，從東邊山腳一首延伸上來，穿過半山腰的平臺，再往西邊盤旋下去。
那條山道上，現在空無一人。但幾天之後的正午，一個穿袈裟的和尚、一隻雷公嘴的猴子、一頭長嘴大耳的豬、一個滿臉鬍子的苦行僧，還有一匹白馬，會排著隊從那條山道上走過去。
白姣姣站在瀑布頂上，把自己代入唐僧的視角，沿著那條山道一步一步地在腦子裡走了一遍。
走到半山腰那個平臺的時候，她停住了。
那是整條山道上唯一一個適合歇腳的地方,地面平整，背靠石壁，旁邊有一眼山泉，頭頂有兩棵老松遮陰。走了幾十裡山路的取經隊伍，看到這樣一個地方，停下來休息是必然的。
而那個平臺，離她現在站的位置，首線距離不到三百步。
她轉過身，看向瀑布後面那個巖洞的入口。水簾遮掩，岩石隱蔽，從外面看幾乎發現不了。但如果孫悟空用火眼金睛掃一遍白虎嶺，這個洞藏不住。
除非,她不在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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