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妮正對著鏡子，用指尖沾了點雪花膏，在臉上輕輕的拍開。那股甜絲絲的香氣，算是她這個月對自己最好的東西了。她穿著新做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挺括，正美滋滋的欣賞著鏡子裡的自己。
“姐，你怎麼也不收拾一下屋子？你看家裡亂成什麼樣了！”
若楠的聲音響了起來。她剛從學校回來，背著書包，一週的疲憊還沒卸下，就被眼前的景象堵得心口發悶。
桌上的碗筷還留著早飯的殘渣，幾隻蒼蠅在上面開會。地上滿是瓜子皮和泥土腳印。東屋炕角堆著一團髒衣服，散發著淡淡的汗味。這個她想念了一週的家，讓她感到煩躁。
盼妮從鏡子裡看了妹妹一眼，眉毛一挑，嘴上不以為意的說：“哎呀，這不是忙忘了嘛。等會兒就收拾，你急什麼。”
“等會兒？你看這都什麼時候了！”若楠把書包往炕上一扔，聲音也高了些，“爹孃馬上就從大棚回來了，累了一天，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你今天廠裡休息，在家待了一整天，就光顧著打扮了？”
若楠心裡憋著一股火。在學校，她省吃儉用，門門功課都想著考第一，就是想讓爹孃臉上有光，能輕鬆一點。可姐姐在家，卻對這滿屋的亂跟沒看見一樣。
被妹妹這麼指責，盼妮的臉也掛不住了。她“啪”的一聲合上雪花膏的蓋子，轉過身來：“趙若楠，你什麼意思？我怎麼就光顧著打扮了？你看不到我在幹什麼嗎？”
她指著炕桌上攤開的幾本書，那上面畫滿了各種各樣奇特的服裝樣式，旁邊還有她用鉛筆勾勒出的模仿圖樣。
“你以為我這一天很閒嗎？我白天去廠裡問了老師傅好多問題，下午回來就一直在琢磨這些！你不是讓我去學設計嗎？你以為動動嘴皮子就成了設計師了？這些東西，比你那些數理化難多了！”
盼妮覺得委屈。她把所有的工資都攢起來，連多買一根冰棒都捨不得，就為了能去縣裡上夜校。她每天踩完縫紉機，眼睛都花了，晚上還要熬夜看這些天書一樣的設計圖，她為的是什麼？
若楠被她吼得一愣，這才注意到那些書。但她心裡的氣還沒消，嘴上不饒人：“學習是學習，幹活是幹活！學習再重要，也不能讓爹孃回來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吧？我每個星期回來，都想著幫家裡多幹點活，你倒好，就在家享清福！”
“我享清福？”盼妮氣得笑了起來，眼圈卻紅了，“對，你最能幹，你學習好，你了不起！你一個星期才回來一天，乾點活就覺得是天大的恩惠了！我呢？我天天在家裡，白天上班，晚上看書，我招誰惹誰了？趙若楠， 你別以為你考上個重點高中就了不起了， 可以對所有人都指手畫腳！”
姐妹倆的聲音越來越大，誰也不肯讓步。一個覺得對方自私懶惰，一個覺得對方站著說話不腰疼。
就在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趙衛國和姜秀雲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兩人身上都穿著下地的舊衣服，褲腿上沾滿了泥點，臉上帶著疲憊。姜秀雲的腰微微佝僂著，一進門就習慣性的捶了捶後腰。
“吵什麼呢？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倆嚷嚷。”趙衛國放下手裡的鋤頭，聲音有些沙啞。
屋裡一下就安靜了。若楠和盼妮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漲紅著臉，誰也不說話了。
姜秀雲看著屋裡亂糟糟的樣子，又看看兩個女兒劍拔弩張的神情，她嘆了口氣，走到桌邊，開始收拾那些冰冷的碗筷。
趙衛國也什麼都沒說，拿起牆角的掃帚，開始清掃地上的垃圾。
爹孃的沉默，比罵她一頓還讓若楠難受。她看著父親有些佝僂的背影，看著母親將剩飯剩菜倒進盆裡時那雙粗糙開裂的手，她心裡一揪，難受得喘不過氣。
他們在大棚裡，頂著太陽，彎著腰幹了一整天，回來連口水都沒喝，就開始默默地收拾。而自己呢，就因為家裡亂了點，就跟姐姐大吵一架，還覺得自己受了委屈。
她快步走上前，從姜秀雲手裡搶過抹布：“娘，我來吧。”
姜秀雲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手裡的碗遞給了她。
盼妮也低著頭，從趙衛國手裡拿過了掃帚，小聲說：“爹，我來掃。”
那個晚上，飯桌上的氣氛很悶。誰也沒有再提吵架的事，但那份尷尬和愧疚，卻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又一個週末，若楠從班車上下來，連家都沒回，直接把書包往村口相熟的鄰居家一放，就奔著村西頭的蔬菜大棚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