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沒搶救過來。”錢霞的聲音有點抖,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那份傷痛還在,“廠裡賠了點錢,可那點錢,哪夠我們娘倆過日子。家裡的親戚,都躲著我們。我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又沒什麼文化,實在沒法在村裡待下去了。我就帶著小斌,來了縣城。”
“剛來的時候,真是難啊。我們租了一間最便宜的地下室,又潮又暗。我白天出去撿廢品,晚上就在街邊擺個小攤,給人縫縫補補,換個拉鍊,釘個釦子。一分錢,一毛錢,就這麼攢著,供小斌上學。”
“有好多次,我都覺得撐不下去了。可是一想到小斌,再一想到你......我就告訴自己,得活下去。我得把小斌拉扯大,我還要等著我的楠楠回來找我。我就盼著,總有一天,我們娘仨還能再見上一面。”
錢霞講的平靜,可若楠聽著心裡難受的不行。她能想象,一個寡婦,帶著年幼的孩子,在舉目無親的縣城裡,是怎麼靠著為人修拉鍊。補衣服這種小生意,熬過那些日子的。養母的肩膀上,扛了太多東西。
而自己呢?自己這些年,雖然也苦,但至少有工作,有收入,有房子住。可養母呢?她受的苦,比自己多太多了。
若楠再也忍不住。她從沙發上滑下來,“撲通”一聲,跪在了錢霞的面前。
“媽!”
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重重的,朝著養母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地板上,發出悶悶的響聲。
“楠楠!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快起來!”錢霞慌了,連忙和錢斌一起,手忙腳亂的把若楠從地上扶起來。
“姐,你別這樣,媽看見了心裡難受。”錢斌紅著眼圈說。
若楠被扶著坐回沙發,卻還在哭。“媽,我對不起你......我應該早點來找你的......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傻孩子,說什麼胡話。”錢霞抱著她,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拍著她的背,“你過得好,媽就什麼苦都忘了。現在你回來了,還給媽帶了這麼好的一個外孫女,媽高興還來不及呢!這都是老天爺的恩賜!”
錢斌看著這一幕,走過去,從一個畫夾裡抽出一張素描。畫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扎著兩條長長的辮子,正低頭溫柔的看著懷裡的一個嬰兒。
“姐,你看。”錢斌把畫遞給若楠,“這是我憑著記憶畫的。媽說,這就是你和那時候的我。她把這張畫掛在我床頭,從小就告訴我,我有個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若楠看著那張畫,眼淚又下來了。
一家人哭著,笑著,把這二十年來的事一點點說開了。若楠這才知道,錢斌考上了美術學院,畢業後不願去大城市,就回到了縣城,開了這家畫室。錢霞退休後,就過來幫兒子的忙,打理雜務,管管學生。日子雖然不富裕,但總算安穩了下來。
“對了,姐,你剛才說,帶悅悅來是想學畫畫?”錢斌想起了這事。
“嗯,這孩子喜歡,我就想讓她來試試。”
“那還試什麼!就這麼定了!”錢斌拍著胸脯說,“悅悅以後就在這兒學!學費什麼的,提都別提!自家人,說那個就打我臉了!我這個當舅舅的,沒什麼好東西送給外甥女,就把我這一身本事都教給她!”
“那怎麼行!小斌,這......”若楠連忙推辭。
“姐,你要是再跟我客氣,我可就真生氣了。”錢斌板起臉,“以後悅悅放了學就過來,晚飯也在這兒吃,我媽正好多個伴兒,省得她一個人悶得慌。”
錢霞也在一旁笑著點頭:“對對對,就這麼定了!以後你們娘倆常來,讓這院子也熱鬧熱鬧。”
看著養母臉上發自內心的笑,看著弟弟真誠熱情的眼神,若楠知道,自己這顆懸了多年的心,終於落了地。
從畫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悅悅興奮的拉著若楠的手,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
“媽媽,我以後真的可以天天來這裡畫畫嗎?姥姥和舅舅都好好啊!”
“當然可以。”若楠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舒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