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霞的畫室在城南的老街上,穿過一條掛滿了晾曬衣物的長巷子,才能看到那個掛著“晨光畫室”木牌的小院。
若楠和悅悅到的時候,錢霞和錢斌正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拾掇著什麼。看到她們,錢霞放下手裡的活計,笑著迎了上來。
“哎喲,可把你們盼來了!快進來坐!”她熱情的拉著若楠的手,另一隻手則親暱的摸了摸悅悅的頭,“我們悅悅今天畫畫了嗎?舅舅可想你了。”
“姥姥好,舅舅好。”悅悅乖巧的打著招呼。
錢斌也笑著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剛洗好的葡萄:“姐,悅悅,快來嚐嚐,自家院裡種的,甜著呢。”
這小院不大,卻被錢霞打理得生機勃勃。牆角種著幾叢月季,窗臺上擺著幾盆多肉,葡萄藤的綠葉爬滿了整個架子,把夏天的熱氣都擋在了外頭。和若楠那間空曠冰冷的毛坯房比起來,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錢霞把她們讓進屋,端上早就晾好的涼茶和切好的西瓜。她看著若楠,一眼就看出了她神色不對勁。
“楠楠,你這孩子,是不是有心事?”錢霞挨著她坐下,關切的問,“從電話裡我就聽出來你聲音不對勁。跟養母說說,出什麼事了?”
若楠的眼圈一紅,再也撐不住,把上午去看新房,以及面對鉅額裝修款的無力感,一五一十的都說了出來。
“......養母,我看到那個空蕩蕩的房子,心裡真的慌了。我覺得自己特別沒用,連個像樣的家都給不了悅悅。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那筆錢要從哪裡來。”她低著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
錢霞靜靜的聽著,沒有插話。等若楠說完了,她才拍了拍若楠的手背,嘆了口氣,說:“孩子,我懂。我太懂你這種感覺了。”
她緩緩的講起了自己的過往。
“你錢斌爸爸走的那年,錢斌才十歲。家裡為了給他治病,不僅花光了所有積蓄,還欠了一屁股的外債。親戚朋友看到我們娘倆,都像躲瘟神一樣。”
“那時候,我也覺得天塌了。好幾次,我晚上抱著錢斌,哭得都喘不過氣來,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乾脆跟著他爸去了算了。”
“可是一看到錢斌那張臉,我就告訴自己,不行,我得活下去,我得把他拉扯大。”錢霞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又回到了那些艱難的歲月。
“為了還債,也為了供錢斌讀書,我一個人打三份工。天不亮就去給人家單位掃廁所。擦樓道;白天在鎮上的小服裝廠踩縫紉機,計件的,多踩一件就多幾分錢;晚上,就在街邊支個攤子,賣烤紅薯。冬天那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夏天被爐子烤得一身痱子。”
“那時候,我就一個念想: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一天當成兩天過。只要我還能動,就不能讓我的孩子餓著,不能讓我的孩子沒書讀。苦是苦,但看著債一點點還清,看著錢斌的個子一天天長高,看著牆上的獎狀一張張增多,我心裡就覺得,這日子有盼頭。”
錢霞看著若楠,說:“楠楠,這世上,就沒有過不去的坎。窮,不可怕;難,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心裡那股勁兒沒了。只要人還在,只要你還想把日子過好,辦法總比困難多。房子裝修,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咱們可以慢慢來。今天買桶漆,明天買袋水泥,這個月裝個馬桶,下個月安個洗手盆。慢是慢了點,但家不就是這麼一點一滴,用自己的雙手和汗水,慢慢堆出來的嗎?”
若楠聽著養母這番話,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是啊,只要心裡那股勁兒還在,就沒什麼過不去的。
錢霞又轉頭看向悅悅,笑著說:“你舅舅當年也讓**心過。第一次高考,沒考上,就因為老想著家裡的情況,分了心。回來跟我說,不讀了,要去打工。我當時就把他罵了一頓。我說,摔倒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趴在地上不肯起來。我讓他再復讀一年,這一年,他學得比誰都刻苦,最後才考上了美院。所以啊,悅悅,一次的成敗不算什麼,重要的是,有沒有從頭再來的勇氣。”
悅悅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但她能感受到姥姥話語裡的力量。
若楠擦乾眼淚,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握住養母佈滿老繭的手,哽咽道:“養母,您過的......太苦了。這讓我想起我媽,她也是......在我爸走後,一個人拉扯我們姐妹倆,在村裡種地,什麼苦活累活都幹過......”
她正說著,小院的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了。
姜秀雲拎著一個保溫桶,站在門口,有些侷促的探進頭來。
“我......我給你們燉了點雞湯,想著悅悅晚上可能沒吃好......我沒打擾你們吧?”她看到若楠臉上的淚痕,心裡一緊,快步走了進來,“楠楠,怎麼又哭了?是不是媽下午說錯什麼話了?”
“沒有沒有。”若楠趕緊站起來,拉住母親,“媽,您怎麼來了?”
錢霞也熱情的站了起來,拉著姜秀雲的手就往裡走:“哎呀,姐姐,你來得正好!快坐快坐!我們正說起你呢!”
錢霞讓錢斌去廚房拿碗,自己則親手幫姜秀雲盛了一碗雞湯,遞到她面前:“姐姐,你先暖暖胃。楠楠剛才跟我說起你,說你跟我的命差不多,也是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的。我們......都是苦命的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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