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裡，夜色漸濃，葡萄架下的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
錢霞和姜秀雲兩個苦了一輩子的女人，此刻正緊緊拉著手。她們的眼淚已經流乾了，臉上反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若楠。錢斌還有悅悅，就那麼安靜的坐在一旁，聽著她們斷斷續續的說著過往。那些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再提起的辛酸，這會兒像是找到了出口，慢慢流了出來。
“......那時候，你爸剛走，村裡人都說我剋夫，看見我就躲。收麥子的時候，別家都是男人上陣，就我一個，帶著盼妮和楠楠兩個丫頭片子，在田裡從天亮割到天黑。晚上回到家，腰都直不起來，躺在炕上，骨頭縫裡都疼。”姜秀雲的聲音很沙啞。
錢霞拍著她的手背，眼圈又紅了：“我懂，我懂。錢斌他爸走的時候，也是一堆債。過年了，人家家裡燉肉飄香，我跟錢斌就喝著清湯寡水的粥。錢斌懂事，跟我說，‘媽，粥也好喝，甜的’。我當時扭過頭去，眼淚怎麼都忍不住......”
兩個母親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舊事，可在若楠聽來，每個字都讓她心裡發酸。
她看著自己的生母，鬢角已經有了白髮，眼角的皺紋很深。她又看看自己的養母，那雙手因為常年幹活，皮膚粗糙，關節也有些變形。
聊到最後，錢霞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最後一點悶氣都吐出來。她轉頭看向若楠，眼神里全是心疼。
“楠楠，剛才聽你說房子的事，把你愁成那樣。”錢霞拉過若楠的手，讓她挨著自己坐下，“我跟你說，別怕。錢的事，能解決的，都不叫事。”
若楠勉強笑了笑：“養母，我知道。您和媽都這麼苦的日子都過來了，我這點難處算什麼。我就是......就是心裡有點急。”
“急什麼。”錢霞的語氣很平靜，但話裡有股勁兒，“我跟你講講我的事吧。”
院子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著錢霞。
“當年你姥爺把你送回來，我帶著錢斌進了城。身上，就揣著幾十塊錢。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們娘倆租了個最便宜的車庫住，白天還好，一到晚上，老鼠就在屋裡開大會。”
錢霞說的很平淡，可若楠光是聽著，就能想到那是一種怎樣的日子。
“為了活下去，我什麼都幹。撿破爛，去飯店幫人洗碗，後來在街邊擺了個小攤，給人縫縫補補。你別小看這縫補的活兒，那時候大家日子都緊，衣服破了都捨不得扔，生意還挺好。”
“後來，攢了點錢，我就琢磨著，不能一輩子就這麼給人縫衣服。我看到街上蓋房子的人越來越多，我就想，這蓋房子總得用東西吧？我就咬咬牙，把所有積蓄都拿出來，又借了點錢，租了個小門臉，開始賣最簡單的沙子。水泥。”
錢斌在一旁補充道：“我媽那時候，自己一個人又當老闆又當夥計，還要當搬運工。五十公斤一袋的水泥，她蹬著三輪車，一車能拉十幾袋，全縣城地跑。有一次下大雨，車翻在泥坑裡，她一個人愣是把十幾袋水泥全給搬了出來。”
若楠的心揪了一下，她看向養母，好像看到了那個在風雨中，渾身是泥，卻依然咬著牙不肯放棄的瘦弱身影。
錢霞瞪了兒子一眼：“說這些幹嘛。那時候不都那樣嗎？不拚命，就得餓死。”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做生意，講究個誠信。我賣的東西，從不缺斤短兩，說是什麼料就是什麼料。慢慢的，回頭客就多了，名聲也傳出去了。後來縣裡搞大開發，好幾個工地的老闆都認準了我，直接從我這兒拉貨。生意就這麼一點點做大了。”
“再後來，我們住的那個片區，就是那個老車庫那一帶，拆遷了。政策好，按人頭和麵積算，我跟你弟，分了兩套房。一套一百平的，一套七十平的。”
“什麼？”若楠和姜秀雲幾乎同時叫了出來，臉上全是震驚。
她們一直以為，錢霞開個畫室，日子也就是過得去。怎麼也想不到，養母竟然還有兩套拆遷房！在如今這個縣城裡，兩套房意味著什麼，誰都清楚。
錢霞看著她們的反應，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苦盡甘來的味道：“那兩套房，我都沒住，租出去了。我跟你弟還是習慣住在這老院子裡，清淨。後來你弟開了畫室，我那建材店，就交給一個信得過的親戚管著了，我就是偶爾過去看看賬。”
若楠腦子有點空，她愣愣的看著養母，感覺像在聽故事。一個靠著撿破爛起家的女人，現在，竟然已經是身家百萬了？
姜秀雲也是半天沒回過神來，她結結巴巴的問：“霞......霞妹子，你......你那店，現在還開著？”
“開著呢。”錢霞點頭，“現在不只賣沙子水泥了，瓷磚。地板。衛浴。油漆......啥都賣。算是縣裡數一數二的建材超市了。”
這下，若楠和姜秀雲徹底說不出話來了。這個訊息讓她們倆都有點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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