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在主殿後方,是一棟兩層高的舊木樓。外牆刷著暗紅色的漆,漆面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舊木紋。門口的臺階被踩得微微凹陷,像是被很多雙腳反覆踏過,年深日久打磨出的弧度。陳平推門進去,閣內光線比外面暗很多,灰塵在從高處窗欞透進來的光束裡緩緩浮動。書架擠得密密麻麻,書脊上的字跡大多已經褪得模糊難辨,紙張散發出一股陳年墨汁和乾透的植物纖維混合的氣味。
他在最裡面的角落找到了一卷關於湘西民俗的手抄本。紙頁泛黃發脆,邊角有些殘缺,但字跡還算清晰。翻到後半部分時,果然有一段關於“陽火”的記載:“陽火者,地脈之氣遇木而燃,色青白,焰直而不斜,焚紙不焦而自化。多見於古戰場。舊墳場及地裂處。”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後來補註上去的:“夜半子時至寅時之間,陽火最盛。”
陳平合上書卷,把它放回書架原位。
傍晚的時候他在主殿側院又碰見了林道長,後者正蹲在花壇邊上拔草,滿手的泥。陳平在他旁邊蹲下來,開門見山:“陽火我查到了,什麼時辰有我也知道了。但渡燭斷了之後怎麼接,書上沒寫。”
林道長沒有抬頭,拔草的動作也沒有停:“那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渡燭本來就是讓人過河的,斷了說明它的用處到頭了。你為什麼非要續它?”
陳平蹲在花壇邊上,看著林道長拔草的動作,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因為我總覺得那根蠟燭以後還能用上。不只是過河。”
林道長終於停下手裡的活,側過頭看了陳平一眼。暮色已經把整片院子染成暖融融的琥珀色,林道長的臉在光線裡被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額前的頭髮有些亂了。他看著陳平,沒有說“你想多了”或者“你太年輕了”,只是點了點頭:“那就留著。留著總有辦法。”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往主殿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側頭補了一句:“下週有個活,城南舊貨市場的老張託我問一句——他倉庫裡有一批舊東西,說是從老宅子裡收來的,裡面有面銅鏡,背面刻著幾個字他看不懂。你要是閒著,可以去看看。”
陳平蹲在原地沒動,腦子裡轉了幾個圈:“銅鏡?什麼字?”
林道長已經走遠了,聲音順著暮風飄過來:“他沒說。去了就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陳平換了身乾淨的道袍出了山門。趙粵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訊息,已經挎著個帆布包等在山牆外面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頭特別好,腰板挺得筆直,耳朵也比平時支稜得高了些,像是一早就憋了一肚子話要往外倒。“我跟你一起去,”趙粵說,“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你是不放心我還是不放心舊貨市場?”
“都有一點。”
城南舊貨市場在城郊結合部一片老廠區改建的棚子裡。鐵皮頂的棚子搭得很高,裡面堆滿了舊傢俱。舊電器。舊瓷器,空氣裡有一股灰撲撲的陳年氣味。老張的倉庫在棚子最裡面,捲簾門半開著,門口擺著一張缺了條腿的小桌,桌上放著半包煙和一張舊報紙。
老張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瘦高,穿著一件沾了灰的卡其色外套,手裡攥著一把鑰匙。他看見陳平和趙粵走過來,把鑰匙往口袋裡一揣,掀開卷簾門往裡走:“東西在裡面,你們進來看。”
倉庫裡面堆得比外面看起來還要滿。三面牆都壘著紙箱和木箱,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老張走到最裡面,彎腰從牆角拖出來一個不起眼的木箱,箱蓋沒有釘死,蓋著塊灰布。他把灰布掀開,露出裡面那面銅鏡。
銅鏡不大,直徑大約一尺,鏡面邊緣是一圈細細的雲紋,背面正中央刻著一行字。字跡是陰刻的,筆畫很深,像是用鑿子一錘一錘敲出來的,邊緣的銅鏽讓它看起來更舊了幾分。
陳平把銅鏡翻過來看背面那行字,辨認了片刻,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看懂了?”老張問。
“看懂了。”
“什麼意思?”
陳平把銅鏡放回木箱裡,抬頭看了老張一眼:“寫的是——‘照不見的東西,別回頭找。’”
趙粵在旁邊愣了一下:“就這?”
“就這。”
老張掏出煙盒抽了一支點上:“這鏡子我收到的時候,在一個老宅子的閣樓角落裡放著,壓在幾本舊書底下。收上來之後一直放倉庫裡,也沒人問。前幾天有個南方來的收古董的看了兩眼,說這鏡子上的字是‘咒’,不是‘刻’,然後放下就走了。”他吸了一口煙,皺了一下眉,“我怕東西有問題,才託人聯絡你們那兒。”
陳平把銅鏡重新翻過來看了看鏡面。銅鏡的鏡面不算平整,表面有一層暗綠色的氧化層,照不出清晰的人影,只能模糊地映出一個輪廓。那輪廓比陳平本人瘦一些,站在他正前方,但又像隔著一層水在看。
趙粵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我怎麼覺得這個影子和你不怎麼像?”
陳平沒有回答。他把銅鏡拿起,對著光仔細看了一會兒,確認鏡面本身沒有裂痕。銅質還算完整之後說了一句:“這面鏡子我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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