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迴路上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陽光比早晨烈了一些，但河溝兩邊的樹把大部分光線都擋住了，走在林蔭下反而涼快。趙粵走在他旁邊，過了一陣才開口：“你回去打算把那片陶片給林道長看？”
“嗯。”
“你覺得他能認出來不？”
“不一定。但他那兒還有幾本沒翻完的書。”陳平說，“實在不行先放著，反正東西又不會跑。”
回到道觀的時候林道長剛吃完飯，正坐在主殿門口剔牙。看見陳平推門進來，他慢悠悠地問了一句：“找著了？”
“找到了一截舊牆和一片陶片。”陳平把陶片遞過去，“牆可能是她原來的住處。鏡子最早應該在那個地方，後來被人移走了。”
林道長接過陶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把陶片對著光轉了個角度，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把它遞迴給陳平：“符號不是符文，是記號。以前跑江湖的人喜歡在物件上做類似的記號，用來標識自己的東西，防人偷。”
“跑江湖的？”
“對。揹著箱子四處走的那種人，賣雜貨。賣藥。算卦。收舊貨，什麼都有。你昨天說那個外鄉人揹著箱子路過劉家渡，估計就是這類人。”林道長把陶片放在桌面上，“他箱子裡的銅鏡，大概不是他自己做的，而是從別處收來或者‘撿’來的。”
趙粵在旁邊接了一句：“那她是跟著鏡子走的，還是跟著那個人走的？”
“這得問她。”林道長靠在椅背上，“不過你們今晚要是再去一趟那截舊牆那兒，估計還能碰上她。”
陳平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她指路，她找你們去那兒，說明她有話要說。”林道長摸了摸下巴，“白天她不出來，晚上你們再去一次，把鏡子帶上。”
陳平看了一眼桌上那面裹著布的銅鏡：“帶上鏡子？”
“帶上。”林道長說，“她跟鏡子之間有東西連著，你帶過去，她可能會開口說更多。”
入夜之後他們又走了一遍那條路。夜裡的河溝比白天看起來更深一些，月光照在乾涸的溝底上泛著一種瓷白色，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霜。他們沿舊路走到那截矮牆前面時，月亮正走到中天，把整片廢墟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塊石頭的輪廓都很分明。
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影。
陳平在幾步外停了下來。那個人影跟昨晚見到的差不多，穿著深色舊衣，看不清面容，但這次她沒有站著，而是蹲在牆根的陰影裡，像是在看地面上的什麼東西。陳平把裹著布的銅鏡放在手邊，開口問了一句：“這鏡子是你的？”
人影沒有抬頭，但輕輕點了點頭。
“你跟著它走的？”陳平又問。
人影搖了搖頭。她伸手指了指那面鏡子，又指了指自己腳下的地面，然後做了一個推的手勢。陳平看著她的動作，沉默了一會兒：“你是說，有人把它從你身邊拿走了，你跟著它走？”
人影點了點頭，動作很輕。
“那拿走它的人，你認識嗎？”
人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蹲在牆根底下，像是陷入了某種長久的平靜，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手做了一個擺手的動作，像是在說“不記得了”。陳平等了等見她沒有更多的動作，又問了一句：“你要我幫你把它拿回來嗎？”
人影安靜地蹲在原地，隔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後，她緩慢地搖了頭。然後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漸漸淡了下去，像是浸入水中一樣慢慢變淺，最後只剩下牆角一片被月光照亮的青苔和鬆散的泥土。
陳平站在牆根前面，低頭看了看腳邊那面裹著布的銅鏡。夜風從河溝方向吹過來，帶著乾涸河床特有的土腥氣和腐朽植物的味道。
趙粵站在他身後幾步的地方，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她沒要鏡子？”
“沒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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