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燈光回到道觀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山牆外的石階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露水，踩著有些滑。陳平推門進去，甬道兩側的燈籠感應到有人來，亮起兩團暖黃色的光，照著青磚地面上兩人的影子一前一後地疊在一起。
趙粵走在後頭打了個哈欠：“我今晚得睡到明天中午，誰敲門也不起。”
“沒人會敲你門。”陳平頭也不回，“你門鎖好就行。”
“我門從來不鎖。”
“那就鎖上。”
趙粵沒再接話。兩個人穿過甬道進了院子，月色把整個山谷照成一片朦朧的銀灰色，主殿的黑瓦屋頂泛著一層薄薄的光。陳平走到講經堂門口，推門進去，把包裡的東西一樣樣擺在桌上——木雕小鳥。那疊舊紙。還有那隻青花邊瓷碟。他先把銅鏡放在桌角，又把小鳥放在鏡子旁邊，然後把舊紙展開來平鋪在桌面上，用一本簿子壓住紙邊。
趙粵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打了第二個哈欠：“你今晚不睡了？”
“再看一會兒就睡。”
“那我先回了，困得不行了。”趙粵說完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扭頭補了一句，“對了，明天你要是去見林道長，幫我問問他上次說的那個‘陽火淬渡燭’的事，他有沒有試過。我總覺得他藏著話沒說。”
“你問他還是我問他？”
“你問他，他跟你熟一點。”
陳平看著趙粵的背影消失在院子裡的月光中，然後轉回桌面上那疊舊紙，把壓著紙邊的簿子挪開一點，對著桌角的油燈仔細辨認那些已經快要看不清的字跡。紙張很薄，質地細密，像是舊時候信紙的材質。上面大部分字跡已經模糊得只剩墨漬的輪廓，但有幾處筆畫稍深一些，還能湊合著連出幾個詞。
他看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抬頭揉了揉眼睛，把舊紙重新疊好壓在簿子底下，把木雕小鳥拿起來轉了轉。月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小鳥的翅膀上，把木紋的走向照得分明，舊木頭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第二天早上陳平是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的。林道長蹲在井邊刷鞋，刷子刮過鞋底的聲音在早晨的空氣裡格外清晰。陳平推開窗探出頭去：“你刷鞋非要在井邊刷嗎？”
“水方便。”林道長頭也沒抬，“聽說你昨晚帶了東西回來？”
“帶了。你刷完過來看。”
林道長刷完鞋把刷子擱在井沿上晾著，擦了擦手往講經堂走。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陳平已經把東西在桌面上重新擺好了——銅鏡立在靠窗的位置，木雕小鳥放在桌角，那疊舊紙攤開來用簿子壓著，瓷碟擱在最邊上。
林道長站在桌邊俯身看了看那疊舊紙，沒有伸手去翻：“字跡太淡了，看不太清。不過紙本身不舊，字寫上去的時間不會超過五六十年。”
“那面鏡子呢？”
“鏡子比紙老得多。”林道長直起身，“但這疊紙跟那面鏡子應該是同一個人的東西。箱子裡的物件放在一起，不像是東拼西湊的。”
陳平把那隻木雕小鳥遞過去：“這個你見過類似的嗎？”
林道長接過來翻看了一下，拿到窗戶邊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底面的刻痕，又轉了轉角度。“這是她自己刻的。刀法很嫩，木料也一般，不像是外面買的。”他把小鳥放回桌上，“但你們昨晚說的那句‘門口朝東的屋子，第三塊磚’，我倒是有個想法。”
“什麼想法？”
“那口箱子埋的位置，是從老宅後院找的。她說‘門口朝東的屋子’，可能不是她住的屋子，而是她離開之後住過的地方。”林道長說，“她後來跟著那個跑江湖的人走了，那箱子又沒帶走，說明她把箱子留在劉家渡，走之前寫的這封信是留給後來人的。”
陳平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那個跑江湖的人後來又回來過嗎？”
“回來過。”林道長說，“不然那面鏡子不會出現在渡口的柳樹上。”
趙粵這時候才從自己屋裡晃出來，頭髮睡得一邊倒，眯著眼睛還沒完全醒。他走到講經堂門口往裡看了一眼：“你們已經開始聊了？早說，我還能再睡一覺。”話雖這麼說，人已經往門框上一靠，像棵長在那兒的樹一樣，“聊到哪了？”
“聊到那封信是寫給誰的。”陳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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