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長已經走到門口了，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徒弟大了管不了。”
陳平把銅鏡用布包好放進包裡，又看了一眼桌上那隻青花邊瓷碟，想了想，也一併收進包裡：“你愛去不去。反正路不遠。”
趙粵站在講經堂門口看著他收東西，沉默了幾個呼吸，最後嘆了口氣：“......到了吃午飯的點你得管飯。”
“管。”
兩個人出門的時候太陽剛好升到樹梢之上。早晨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趙粵走在陳平後頭，走了一陣忽然開口：“老陳，你說她那天晚上蹲在牆根底下，不像是要鏡子，也不像是要我們幫她找那個人，那她到底想要什麼？”
陳平走路的步子沒慢下來，但頓了一下，像是把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她可能只是想讓別人知道她在那兒。”
趙粵沉默了一會兒：“可她後來不是跟著那個人走了嗎？為什麼最後又回去了？”
“可能她等的人一直沒回來，所以她回了原來的地方。”陳平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還在整理這其中的邏輯，“可能她覺得他總有一天會去那裡找她，而不是來她這邊。”
趙粵琢磨了一會兒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你說得我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陳平沒有解釋。兩個人沿著河溝邊的舊路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到了那截矮牆所在的位置。午前的陽光把牆根照得清清楚楚，連牆縫裡長的草都一根根看得分明。
陳平走到牆根前蹲下，把包裡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來放在地面上——銅鏡。木雕小鳥。青花邊瓷碟。他把它們按某種順序擺在牆根前面：鏡子靠著牆立著，瓷碟放在鏡子前面大約一尺的位置，木雕小鳥放在瓷碟左側，鳥頭朝著牆的方向。
趙粵站在他身後：“你這是擺了個什麼？”
“不知道，試試看。”陳平退後兩步，看著那三樣東西在日光下的排列。
牆根底下很安靜，連蟲鳴都暫時停歇了。陽光把銅鏡的鏡面照出一小片反光，落在牆面上，沿著磚縫的邊緣慢慢移動。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牆根底下一陣極輕微的風從地面拂過，把瓷碟邊緣的一粒幹泥吹走了。
銅鏡的鏡面裡，映出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
那人影站在牆根前，穿著深色舊衣，頭髮攏在腦後，身形瘦小。她沒有站在鏡子的正前方，而是站在牆根旁邊，離那三樣東西大約兩步遠。她低著頭，像是在看地面上的瓷碟和小鳥。
趙粵屏住了呼吸。
陳平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那個人影慢慢蹲下身來，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隻木雕小鳥——隔著鏡子，隔著幾十年，指尖停在鳥背上空大約半寸的位置，沒有再往下落。
她的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然後她站起來，退後一步，身影在鏡面裡漸漸變淡。模糊，像一層水汽被晨光蒸發了一樣緩緩散去。銅鏡的鏡面重新變成一片暗綠色的舊光，除了陳平自己模糊的輪廓，什麼都沒有留下。
牆根底下恢復了一片安靜。陽光照在瓷碟的邊緣上，在磚面上投出一道弧形的小影子。
趙粵站在幾步之外，聲音有些低：“......她看見了。”
“嗯。”
“她走了？”
“走了。”
陳平走過去，把銅鏡。瓷碟和小鳥依次收進包裡，拉上拉鍊：“回去吧。”
趙粵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截舊牆。午間的陽光照在牆面上，把磚縫裡的青苔照得亮晶晶的。牆根下什麼也沒有了，只剩幾個淺淺的印記留在泥地上，像是什麼東西曾經擱在那兒，又被收走了。
兩個人往回走的時候路上依舊沒有說話。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土路上形成斑駁的光點。走了一段路之後趙粵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正常了一些：“你說她以後還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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