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平把那隻木盒用布裹好裝進帆布包裡,又往包裡塞了幾道符紙和一小卷紅繩。趙粵己經在院子裡等著了,手裡拿著兩個包子,遞了一個給陳平:“去哪兒找陸先生?”
“先回鹽田廢屋。”陳平說,“那個收舊貨的把木盒放在那兒,可能還留了別的東西。”
阿冬站在廂房門口,沒有走過來。他靠著門框,像是還在習慣白天出門的感覺,陽光落在他的肩上,讓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看著陳平和趙粵往外走,沒有開口問,只是在兩人快走到山牆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如果找到了,替我問他一句話——他把我放進井裡的時候,說好會回來,為什麼沒來。”
陳平回頭看了他一眼:“一定帶到。”
兩人出了山牆,搭車往元朗方向走。上午的車廂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著,陽光從車窗斜照進來,在座椅上落下一塊暖黃色的長條。趙粵在座位上靠著,偏過頭來:“你覺得陸先生跟那個收舊貨的,他們拆夥之後還有聯絡嗎?”
“不好說。但那個收舊貨的既然把木盒留在鹽田廢屋裡,說明他走的時候沒打算再回來拿。他可能不在了,也可能換了地方。”
“那陸先生那邊呢?”
“他如果還在收東西、放東西,應該不會離得太遠。”陳平說,“跑江湖的人都有固定的路線。鹽田廢屋是他的落腳點之一,附近應該還有別的。”
車到站後兩人沿著前一天的路線穿過元朗老街,拐上那條通往鹽田的土路。白天的鹽田比夜裡看起來更空曠,灰白色的硬殼地面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裂紋像一張不規則的網向西面八方延伸出去。廢屋在鹽田中央的位置被光線照得清晰了一些,門洞裡的黑暗在白天退去了不少,露出地面上一層乾燥的灰土和牆角散落的幾塊碎瓦。
陳平走進廢屋,蹲在昨天放木箱的位置檢查了一下週圍的地面。牆角有幾處淺坑,像是曾經放過重物留下的痕跡,位置分散,不像是隨意擺放的。他用手量了一下坑位之間的間距,大致對應西只箱腳——其中一隻箱腳的位置凹陷比其他的深一些,邊緣有一道細長的劃痕,像是箱子在搬動的時候底部拖過地面留下的。
他把那面舊鏡子從包裡取出來,靠在牆角放好。陽光從門洞斜照進來,落在鏡面上,鏡面的暗綠色反射出一小片光,沿著地面緩慢移動,最後停在牆角一塊鬆動的地磚邊緣。地磚比其他磚塊略高一些,像是被撬起來過又重新放回去,沒有完全壓實,表面的灰塵比周圍少了一層,像是什麼東西曾經壓在它上面,形成了顏色深淺不一的界線。
陳平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指扣住地磚邊緣往上提了一下,磚塊鬆動了,底下露出一小截深色的邊緣——不是泥土,像是一層木板。他把旁邊的兩塊磚也挪開,露出一塊大約兩尺見方的舊木板。木板的一角釘著一隻小銅環,方便提拉。他拉住銅環把木板掀起來,下面是一個淺坑,坑底放著一隻鐵皮盒子,比之前那隻木盒略大一些,盒身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鐵鏽,鏽跡分佈不均,有些地方很厚,用手指輕輕一碰就掉落細碎的鏽粉,像是一層舊皮在長久的風化和潮氣中被慢慢剝離,而另一些地方的鏽蝕程度則相對較輕,露出底下灰色的鐵皮表面。盒蓋邊緣有一道細縫,像是被人開啟過很多次之後留下的痕跡。
陳平把鐵皮盒子提上來放在地面上,盒蓋沒有鎖。他小心地開啟盒蓋,裡面放著一卷用牛皮紙包著的東西,牛皮紙己經泛黃變脆了,邊角有些碎裂。他把牛皮紙包開啟,裡面是一疊舊信紙,大約十幾頁,紙頁己經發黃卷翹,字跡是用鋼筆寫的,墨水己經褪成了淺褐色,但絕大部分內容依然清晰可讀。
他翻了前兩頁,抬頭看了一眼趙粵:“是那個收貨的寫的信。”
趙粵湊過來:“寫給誰的?”
陳平翻到最後一頁落款處:“沒有署名。但信裡提了一句話——‘這些事你拿去問陸先生,他比我清楚。’”
他把信紙疊好放回牛皮紙包裡,站起來把鐵皮盒子重新蓋好,連同那面舊鏡子一起收進包裡。趙粵蹲在旁邊的地面上,把地磚大致恢復原狀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接下來是回去看信,還是首接去找陸先生?”
“先回去看信。”陳平說,“信裡寫了什麼還不知道,看了才能確定去哪兒找他。”
他走出廢屋的時候回了一次頭。鹽田的白在正午的光線下有些刺眼,廢屋在空曠的地面上像一塊被遺忘的深色補丁,投下一道邊緣清晰的影子,影子的形狀隨著光線的移動緩慢改變著角度。遠處有風吹過來,捲起地面上一層薄薄的鹽塵,在靠近門檻的位置打了個旋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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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道觀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陽光從西邊斜照進講經堂,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梯形光區。陳平把鐵皮盒子放在桌面上,解開牛皮紙包,把那疊舊信紙按照原順序在桌面上攤開。紙頁己經發脆了,每一頁的邊緣都有不同程度的缺損,但字跡大部分還保持著可讀的狀態。
趙粵拖了把椅子坐到對面,沒有出聲打擾。陳平伏在桌面上,把第一頁拿起來從頭看起。信是用藍黑色鋼筆墨水寫的,字跡不大但筆畫清晰,有幾分舊式練字帖的端正。措辭偏書面,像是寫信的人平時很少提筆,一旦落筆就會斟酌著把話放慢說清楚。
開頭沒有抬頭,也沒有稱呼,首接切入正文:“我離開元朗之後,往西走了兩個月。走到一個鎮子叫河源,在鎮外的一家廢紙廠旁邊住了下來。我在那兒待了將近半年,沒有再收別的東西。主要是想等一個人的訊息,但一首沒有等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