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屍油美容一九九二年，深圳。
林曉棠已經三個月沒照鏡子了。
臥室裡所有能反光的東西都被她收進櫃子——鏡子。相框。玻璃臺板，連窗戶都貼上報紙。她白天拉緊窗簾，晚上才敢開一盞五瓦的床頭燈，蜷在床上，像一隻等死的老鼠。
三個月前的那場火，燒掉了她的一切。
片場意外，汽油桶爆炸，她離得最近。送到醫院的時候，臉上已經分不清哪是皮哪是肉。醫生說能保住命就是萬幸，至於臉——他搖了搖頭。
林曉棠今年二十四歲。三個月前，她還是劇團裡最漂亮的花旦。
門鈴響了。
林曉棠沒動。
門鈴又響，三下，停頓，再三下。是約定的暗號。
她爬起來，裹緊圍巾，把臉遮得只剩一雙眼睛，開啟門。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四十來歲，燙著大波浪，塗著紅嘴唇，香水味衝得人發暈。林曉棠認識她——阿芳，以前劇團的服裝師，後來下海做生意，聽說賺了大錢。
“哎呀，曉棠。”阿芳看見她那副樣子，眼眶紅了一下，很快又笑起來，“沒事，我給你帶了好東西。”
她擠進門，從包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林曉棠手裡。
“南洋請來的，靈得很。”
林曉棠低頭看，布包巴掌大小，土黃色的粗布，縫得歪歪扭扭，像隨便裹上的。她開啟一角，裡頭是一個拇指大的玻璃瓶，深棕色的，看不清裡頭是什麼。
“這是......”
“屍油。”阿芳壓低聲音，眼睛發亮，“死掉的孕婦，下巴底下烤出來的油。泰國那邊傳過來的，叫——”她想了想，“叫‘拍嬰’。能讓人變漂亮，毀容的能長出新臉，醜的能變成天仙。代價嘛——”
她頓了頓，笑了笑：“也沒什麼代價，就是得供著。供著它，它就聽你的。”
林曉棠盯著手裡那個小瓶，指尖發涼。
“我不要。”
“你別傻。”阿芳把她的手推回去，“你才二十四歲，真打算躲一輩子？外頭多少女人想求還求不到。我好不容易託人從南洋帶回來，光人情就搭進去兩萬。”
林曉棠不說話。
阿芳嘆了口氣，站起來，拍拍她的肩膀。
“你想想吧。想通了就試，想不通就扔了。反正——”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反正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門關上了。
林曉棠坐在黑暗裡，握著那個小瓶，一坐就是一夜。
天亮的時候，她擰開了瓶蓋。
一股香味飄出來。不是香水那種香，是油膩膩的，厚重的，像燒過什麼東西之後殘留在空氣裡的味道。她湊近聞了聞，胃裡翻湧了一下，又覺得那股香在往裡鑽，鑽進鼻子，鑽進喉嚨，鑽進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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