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借體還魂1969年，上海知青孫大勇被分到呼倫貝爾。他分到了最遠的牧點，方圓幾十裡只有一戶人家。蒙古包的主人姓白，老兩口帶著女兒白靈。白靈十九歲，眼睛亮，騎馬好，能趕幾百只羊。
孫大勇住下來，幫白家放牧。打草。修圍欄。白靈教他說蒙古話，他教白靈寫漢字。兩個人慢慢好了。白靈的爹看在眼裡，沒說什麼。那年冬天白靈放牛被牛頂了，腿腫得走不了路。孫大勇揹她回包，給她揉腿，換藥，守了三天三夜。白靈拉著他的手說，你別走了。他說不走。
1972年秋天，孫大勇拿到了一個工農兵學員名額。他誰都沒告訴，收拾了東西，趁白靈去放羊的時候，走了。他坐上了去呼和浩特的火車，又轉車回了上海，然後出國。再沒回來過。
白靈趕著羊回來，看見他的鋪蓋沒了，人沒了。她騎馬追到公社，又追到旗裡。人已經走了。她站在旗招待所門口，站了一夜。
第二年春天，家裡給她說了親，鄰旗的牧戶，家裡有幾百只羊。白靈不答應，她爹跪在她面前。她嫁了。新婚夜她坐在床邊，不脫衣裳。新郎碰她一下，她渾身發抖。後半夜新郎睡著了，她出了包，騎上馬走了。
三天後，有人在呼倫湖邊上找到了她的馬。她的人在水裡。撈上來的時候，臉泡得發白，眼睛半睜著，手攥著一塊石頭，指甲摳進石縫裡，掰不開。
白靈的爹把她的屍體埋在了湖邊，朝著東邊。那是上海的方向。
六年過去了。孫大勇從國外回來，帶著他的英國女朋友，懷孕六個月了。他不知怎麼想起呼倫貝爾，說要回去看看。女友問看什麼，他說以前插隊的地方。兩個人坐了火車又換汽車，到了旗裡。他包了一輛車，往牧區開。
草還是那個草，湖還是那個湖。他站在呼倫湖邊，點了根菸。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他站了一會兒，走了。沒有去白靈家，沒有問白靈怎麼樣了。
回去之後，他翻出了當年的舊照片。白靈騎在馬上，穿著藍色的蒙古袍，笑得很亮。他看著照片，手抖了一下。照片上白靈的眼睛不對。原來照片上她的眼睛是看著鏡頭的，現在看著旁邊。不是看鏡頭，是看他。眼珠子偏過去了，斜著的。
他把照片翻過去了，扣在桌上。女友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
過了一個多月，女友在家裡摔了一跤，早產。七個月的孩子，生下來很小，但活了。是個女孩。護士把孩子抱出來，孫大勇接過來看了一眼。孩子下巴上有一塊胎記，暗紅色的，月牙形。他愣了一下。白靈下巴上也有一塊胎記，一模一樣。他問護士這胎記能消嗎，護士說有的能消，有的消不了。
孩子越長越大，越來越不對。孫大勇是上海人，女友是英國人，生下來的孩子應該是混血，頭髮應該有點卷，皮膚應該白。但這孩子頭髮是直的，黑的，皮膚是黃的，眼睛是黑的。長得像蒙古人。下巴上那塊胎記沒消，顏色更深了。
她一歲多的時候，家裡請了個保姆。保姆是安徽人，不會蒙古話。有一天保姆在廚房做飯，孩子在客廳玩。保姆出來的時候，看見孩子坐在地毯上，對著空氣說話。說的不是漢語，也不是英語。保姆問她說什麼，孩子看了她一眼，不說了。後來孫大勇請了個蒙古族朋友來家裡吃飯，朋友聽見孩子在屋裡自言自語，聽了半天，說這孩子說的是蒙古話，還挺流利。朋友問她誰教的，孫大勇說沒人教。朋友不說話了。
孩子三歲的時候，孫大勇帶她去打預防針。醫生問孩子叫什麼，孫大勇說叫孫小萌。醫生叫了一聲孫小萌，孩子沒反應。醫生又叫了一聲，孩子還是不回頭。孫大勇喊了一聲“白靈”，孩子轉過頭來了。他站在那兒，渾身發涼。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喊出那個名字。
從那以後他開始怕這個孩子。他不抱她，不看她，儘量不回家。孩子看他的眼神也不對。不是小孩看爸爸的眼神，是冷的，怨的，像看一個仇人。
孩子六歲那年，有一次他喝醉了回家，推開門，孩子站在走廊裡，穿著藍色的裙子，頭髮扎著，下巴上一塊月牙形的胎記。他恍惚看見了白靈。孩子盯著他，問了一句：“你不認識我了？”他嚇得摔在地上，酒醒了。孩子站在那兒，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他爬起來了，孩子走了。
他把那張舊照片找出來，想扔掉。手碰到照片的時候，照片上的白靈眼睛動了一下。不是看旁邊，是看他。從照片裡看著他。他把照片鎖進了保險櫃。
孩子十八歲生日，家裡請了幾桌客。孫大勇不想辦，女友說十八歲是大生日，要辦。孩子穿了一條白裙子，坐在桌前，不怎麼說話。切蛋糕的時候，她從包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那張照片。
鎖在保險櫃裡的那張。他不知道她怎麼拿到的。白靈騎在馬上，穿著藍色蒙古袍，笑著。照片放在蛋糕旁邊，所有人都看見了。孩子站起來，面朝著孫大勇。屋裡很安靜。
她說：“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吧？”
孫大勇看著那張臉。白靈的臉。不是照片裡的，是面前的。孩子的眼睛變了，不是孩子的眼睛，是女人的眼睛，冷的，怨的，像從湖底看過來的。
她的嘴在動，又說了什麼，但他聽不見了。他看見她的下巴在掉。不是真的掉，是往下滑，像皮肉掛不住了，露出底下的骨頭。顴骨，牙床，眼眶。臉從中間裂開，像泡了很久的屍首從水裡浮上來，皮肉一塊一塊往下掉，掉在蛋糕上，掉在桌子上。她的眼睛還在，兩個黑洞，看著他。
他暈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在醫院。醫生說他是驚嚇過度加上血壓高，住了半個月。出院之後他就垮了。不說話，不出門，整天坐在窗前看外面。女友帶他看了好幾個醫生，沒用。他瘦得脫了相，眼睛凹下去，手指頭細得像雞爪子。
不到半年，他死了。
他死了之後，女友帶著孩子回了英國。鄰居們後來聽說，那個孩子在英國上了大學，學的是人類學，研究蒙古草原的文化。她改了名字，不叫孫小萌了，叫白靈。她說她是蒙古人，不是中國人，也不是英國人。她的下巴上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和她媽媽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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