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東北，吉林。
張姐懷孕七個月的時候，婆婆從鄉下趕來了。
婆婆姓劉，是個矮胖的老太太，臉上皺紋很深，說話嗓門大，走路帶風。她來的時候帶了一袋子香，說是求子用的。當天就在陽臺上支了個小香爐，早晚三炷香，對著送子觀音的畫像磕頭。
“求觀音菩薩賜個男丁，保佑我們老王家續上香火。”
張姐聽見了，沒吭聲。她心裡不舒服，但沒說什麼。丈夫王建國是獨子，婆婆想要孫子，她能理解。
預產期是八月初。張姐疼了十幾個小時，生了個女兒。六斤八兩，哭聲很響，護士說是個健康的姑娘。
王建國挺高興，抱著閨女不撒手。但婆婆看了一眼，臉就垮了。
“怎麼是個丫頭？”
當天晚上婆婆犯了心臟病，叫了120拉去醫院。醫生說沒大事，就是急火攻心。婆婆在醫院住了三天，回來後對張姐沒一個好臉。不伺候月子，不抱孩子，不做飯。張姐傷口疼得走不了路，還得自己起來給孩子衝奶粉。
婆婆住了不到十天就回了鄉下。走的時候扔下一句話：“下胎再生個兒子吧。”
張姐抱著女兒，眼淚掉在孩子臉上。
那年冬天來得早。十月底就下了雪，張姐一個人帶孩子，還得醃酸菜。東北的酸菜一醃就是一大缸，她一個人忙不過來，正發愁的時候，婆婆又來了。
婆婆進門的時候，張姐就覺得不太對。老太太瘦了很多，臉色發灰，眼窩深陷，但精神頭很足，眼睛亮得瘮人。她一進門就挽起袖子，說：“我來幫你醃酸菜。”
張姐有點意外，但沒多想。有人幫忙總是好的。
婆婆幹活確實麻利。她買了兩口大缸，比張姐平時用的都大。白菜洗乾淨，碼進缸裡，一層白菜一層鹽，壓上大石頭，倒滿水。兩口缸，滿滿當當的，放在廚房角落裡。
婆婆在的那幾天，話很少。以前她話多，嘴碎，什麼都管。這次來了之後，不怎麼說話，就幹活。有時候張姐跟她說話，她半天才回一句，眼神飄忽，像在想什麼事。
最讓張姐不舒服的是——婆婆不看孩子。一眼都不看。孩子哭了，她扭頭就走。孩子睡著了，她繞著走。好像那孩子不存在一樣。
張姐心裡有個疙瘩，但沒往壞處想。那是孩子的親奶奶，能出什麼事？
出事那天是十一月十七號。張姐要去鎮上取個包裹，來回大概兩個小時。她本來想帶著孩子去，但外面下雪了，天冷，怕孩子凍著。
婆婆說：“你去吧，我看著。”
張姐猶豫了一下。婆婆來了好幾天了，雖然不看孩子，但也沒對孩子怎麼樣。她把孩子餵飽了，換了尿布，放在炕上睡著了。交代了幾句，出了門。
兩個小時後她回來，孩子沒了。
炕上是空的，被子疊得好好的。孩子的小棉襖還在，人沒了。
“媽？孩子呢？”
婆婆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一串佛珠，嘴唇在動，像是在唸什麼。張姐問她話，她沒反應。
“媽！孩子呢！”
婆婆抬起頭，眼神是散的，半天才聚焦。她看了張姐一眼，說了一句讓張姐渾身發涼的話：
“沒了就沒了吧。再生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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