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天陰著。
小美跟著丈夫去公墓給公公上墳。公公去世兩年了，她這是第二次來。公墓在城東的山坡上，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齊齊，像一個小號的村子。車停在山下，兩人步行上去。走到半路開始下雨，毛毛雨，不大，但陰冷，鑽進脖子裡，涼颼颼的。
到了墓碑前，雨停了。停得很突然，像有人擰了一下開關。小美抬頭看天，雲還是厚的，但那一小片地方不下了。她沒多想，蹲下來擺貢品。燒雞，醬豬蹄，水果，糕點，一樣一樣地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瓷碟裡，擺在墓碑前。丈夫點了香，燒了紙錢，磕了頭。小美也跟著鞠了躬。
站起來的時候，她注意到墓碑上有一道裂痕。從碑頂一直裂到底座，很寬，能塞進去一根手指。她指了指，丈夫皺了皺眉。“我去管理處找人修，你在這等著。”
“我一個人？”
“東西別收，我馬上回來。”
丈夫走了。公墓裡突然安靜下來。剛才還有幾戶人家在上墳，隔得遠，看不清人，只看見煙。現在連煙都沒了。小美站在墓碑前，周圍全是碑，一排一排的，延伸到山坡下面。風從山那邊吹過來，紙灰在地上打轉。
她開始害怕。不是因為有什麼具體的東西，是因為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她聽見了貓叫。喵——很細，很小，從旁邊的草叢裡傳出來的。她轉頭看，一隻黑貓蹲在墓碑旁邊的石臺上，渾身漆黑，眼睛是黃的，豎著的瞳孔，盯著她。黑貓後面跟著三隻小貓，比拳頭大一點，毛茸茸的，擠在一起。
黑貓跳下石臺，朝燒雞走過去。小美急了，那是給公公的貢品，不能讓貓叼了。她彎腰撿了一根樹枝，朝貓揮了揮。“去！去！”
黑貓退了兩步，沒走，蹲在兩步遠的地方，還是盯著她。小貓不動，縮在石臺底下。小美又揮了幾下樹枝，黑貓才慢慢轉身，帶著小貓鑽進了草叢裡。
她鬆了口氣，轉頭看墓碑前的碟子。
燒雞沒了。
瓷碟還在，裡面空的。剛才還在的燒雞，整隻，不見了。她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記錯了，低頭看地上——沒有，草叢裡——沒有。一隻燒雞，不可能憑空消失。
她往四周看。石牆後面有動靜。
石牆在墓碑的右側，一米多高，磚砌的，灰撲撲的。牆後面露出半個腦袋，花白的頭髮，梳著髻。有人在牆後面蹲著。
小美繞過去，看見了那個人。一個老太太，胖乎乎的，穿著灰布衣服，背對著她，蹲在牆根底下。她手裡捧著一隻燒雞，正在啃。滿臉滿手都是油，腮幫子鼓得老高，嘴裡的肉還沒嚥下去，又撕了一條腿塞進去。吃相很急，像餓了很久，又像怕被人搶。
小美覺得不對勁。這地方是公墓，來的都是上墳的，誰會蹲在牆後面偷吃別人的貢品？她喊了一聲：“哎——”
老太太沒回頭。繼續啃，嘴裡的骨頭嚼得嘎嘣響。
小美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些：“那是我們家給老人上的貢品！”
老太太還是沒回頭。但她的動作停了一下。手裡舉著半隻雞，嘴張著，不動了。就那麼定在那裡，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小美往前走了兩步，想繞到她前面去。
這時候丈夫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穿工裝的工作人員，手裡提著工具。
“小美，你幹嘛呢？”
“有人偷吃燒雞！就在牆後面！”
她指著牆後面。丈夫和工作人員都往那邊看。小美轉頭看——牆後面是空的。沒有人。沒有老太太，沒有燒雞，沒有油。地上乾乾淨淨的，連個骨頭渣都沒有。
她愣住了。“剛才就在這......蹲著一個老太太......抱著燒雞啃......”
丈夫走過去看了一眼，牆後面就是一片草地，草很短，藏不住人。他回頭看著小美，眼神複雜。“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我沒有！她就在這！我親眼看見的！”小美的聲音尖了起來。她走到牆後面，低頭看地面——什麼都沒有。但她剛才明明看見那個老太太蹲在這裡，滿臉滿手的油，嘴裡塞滿了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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