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孫剛沒走。倆人說好了,再住一宿,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這次倆人睡一張床,陳勇靠牆,孫剛在外邊。燈關了,倆人都不說話,也沒睡著。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掛鐘在走,咔噠咔噠。
後半夜,陳勇感覺被子在動。
不是被風吹的那種動,是被人拽的那種動。被子從肩膀的位置往上提了提,掖了掖,掖到他脖子底下。他渾身一僵,不敢動。緊接著他聽見旁邊的孫剛悶哼了一聲——
啪。
很響的一記耳光。在半夜裡聽起來像炸了個鞭炮。
孫剛猛地坐起來,捂著臉。路燈的光照著他右半邊臉,又是四道紅印子,腫得比早上還高。孫剛的嘴唇在抖,他轉過臉看著陳勇,眼睛裡全是恐懼。
“勇子,你......”
“不是我。”陳勇說,“我手在被子裡。”
孫剛低頭看,陳勇的兩隻手確實都在被子裡,動都沒動過。
孫剛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站在地上,左看右看。屋裡就他們兩個人,門關著,窗關著,窗簾拉著。什麼都沒有。
“走。”孫剛抓起外套,“現在就走。”
倆人大半夜的穿著秋衣秋褲套上棉襖,跑出了門。孫剛在前面跑得飛快,陳勇在後面跟著,腳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跑到孫剛家,孫剛他媽看見倆人這模樣,嚇了一跳。孫剛的臉腫得老高,嘴都歪了。
第二天一早,孫剛他媽領著倆孩子去找了鎮上的馬師傅。馬師傅六十出頭,在鎮東頭開了個香燭店,誰家有個邪事都找他。馬師傅聽了經過,又看了看孫剛臉上的巴掌印,沉默了一會兒。
“你媽是不是走了三年了?”他問陳勇。
陳勇點頭。
馬師傅嘆了口氣:“她放心不下你。過年了,回來看看。關窗戶是怕你吹風著涼,掖被子是怕你凍著。”
他看了一眼孫剛:“你那天晚上在屋裡說什麼了?”
孫剛愣了一下,想了半天,臉色突然變了:“我......我頭天晚上跟勇子喝酒的時候,說了一句‘勇子媽走了倒清淨,沒人管了’。”
馬師傅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孫剛的臉白了。
馬師傅沒做啥法事,只讓陳勇去買點紙錢,去他媽墳前燒一燒,說說話,讓她放心。
陳勇當天下午就去了。他媽的墳在村南邊的坡上,雪還沒化,墳頭上白茫茫一片。他蹲在墳前,把紙錢一張一張燒了,說了半個鐘頭的話。說自己挺好的,吃得飽穿得暖,爸過年就回來了,讓她別惦記。
紙燒完的時候,一陣小旋風吹過來,把灰燼捲起來,圍著墳頭轉了一圈。那圈風不大,暖洋洋的,在臘月的寒風裡格外奇怪。灰燼轉完之後,輕輕地落下來,均勻地鋪在墳前的雪地上,鋪成一個半圓。
像有人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
陳勇在墳前跪了很久,起來的時候腿都麻了。他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轉身往家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墳頭的紙灰安安靜靜地鋪在那裡,被風一點點吹散了。
後來窗戶再也沒自己關上過。
孫剛臉上的腫兩天就消了,指頭印子也淡了,但他說左臉一直涼颼颼的,跟右邊不一樣。過了好久才慢慢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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