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誌強是村裡出了名的老實人，誰家有事都愛叫他幫忙，他從不推辭。
那年冬天，隔壁的孫老太死了。八十多歲，癱在床上好幾年，走得也算安生。孫家兒女都在外地，趕回來辦喪事，人手不夠，就請方誌強幫著守一夜靈。
方誌強答應了。
守靈這事，在農村不算什麼。就是在靈堂裡看著香火別滅，別讓貓狗靠近棺材，天亮之前再燒一次紙錢。方誌強以前也守過幾次，從來沒出過事。
孫家的靈堂搭在堂屋裡，棺材停在正中間，前面擺著供桌，上面放著遺像。水果。饅頭，還有一碗倒頭飯，飯上插著三根香。棺材蓋得嚴嚴實實，釘了七根棺材釘，按規矩，這叫“子孫釘”，釘死了就不能再開。
方誌強晚上九點多到的。孫家兒女給他泡了杯濃茶，又留了兩包煙，就各自回屋睡了。整個院子裡就剩下方誌強一個人，陪著棺材裡那個死了不到一天的孫老太。
頭兩個小時沒什麼事。方誌強坐在椅子上抽菸喝茶，偶爾往香爐裡看一眼，香燒完了就續上。到了十一點多，他開始犯困，就站起來在堂屋裡走了兩圈，活動活動腿腳。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木頭上來回刮。方誌強停下來，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那聲音又沒了。他以為是老鼠，沒在意，又坐了回去。
過了大概一袋煙的功夫，那個聲音又響了。這回他聽清楚了——是從棺材裡傳出來的。
方誌強的手一抖，菸頭掉在了地上。他死死盯著棺材，大氣不敢出。棺材安安靜靜的，那聲音又停了。
他安慰自己說，肯定是聽錯了，人死了屍體有時候會發出聲音，那是脹氣，正常的。他撿起菸頭，重新點了一根，剛抽了一口，棺材裡突然傳來“咚”的一聲。
像是什麼東西撞在了棺材板上。
方誌強一下子站了起來，椅子都倒了。那聲“咚”之後，又是“咚咚咚”三聲，一下比一下重，整個棺材都在微微顫動。
方誌強想跑，可他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他看見供桌上的三根香，火頭猛地亮了一下，然後其中兩根香的火頭同時滅了，只剩下中間那根還在燒，冒著幽幽的紅光。
兩短一長。
方誌強幹過好幾次守靈的活，聽老人說過——香最怕兩短一長，人最怕三長兩短。靈堂裡的香燒成兩短一長，說明棺材裡的人有話要說，或者，有東西要出來。
棺材裡的動靜越來越大，從“咚咚咚”變成了“咔嚓咔嚓”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從裡面撬棺材蓋。方誌強眼睜睜地看著棺材蓋一點一點地往上抬，露出了一條黑漆漆的縫。
從那條縫裡，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又幹又瘦，皮膚是灰黑色的，指甲又長又黃，像枯樹皮一樣。五根手指在棺材縫裡胡亂地抓著空氣，像是要找什麼東西。
方誌強終於能動了，他轉身就往外跑，可堂屋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關上了。他拚命拉門，門紋絲不動。他回頭看了一眼棺材，棺材蓋已經被掀開了一半，裡面的人正在慢慢地坐起來。
孫老太穿著壽衣，臉上的皮緊繃繃地貼在骨頭上，兩個眼窩深陷下去，像是兩個黑窟窿。她的嘴微微張著，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嘴角掛著一絲黑紅色的東西，分不清是血還是什麼。
她坐起來以後，頭慢慢地轉向方誌強，脖子像是生鏽的軸承，每轉一下都發出“咔咔”的聲響。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對準了方誌強，然後她張開了嘴。
不是說話，而是吐出了一樣東西。
一顆眼珠子。
那顆眼珠子滾到了供桌上，在遺像前面停住了。眼珠子上面還連著一條細細的紅線，像是血管，一直通到孫老太的嘴裡。那顆眼珠子轉了轉，盯著方誌強看。
方誌強渾身上下的血都涼了。他認出來了，那是孫老太的左眼。她生前左眼就有白內障，眼珠子是灰濛濛的，這顆眼珠子也一樣，灰濛濛的，帶著白色的雲翳。
孫老太的嘴又動了一下，吐出了第二顆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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