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老人說，我老家那邊，早年間有個事。
七幾年三線建設，陳大年被派到貴州大山裡的軍工廠，在保衛處看大門。
跟他搭班的姓廖，湖南人，瘦得跟猴似的，兩個腮幫子凹進去，看什麼都像在看吃的。
廠裡來了只黑貓。
那貓渾身漆黑，一根雜毛沒有，眼睛是金黃色的，透亮。誰都不怕，見了人就蹭褲腿。食堂的老劉頭餵它剩飯，車間的女工給它墊了個窩，連廠長閨女都拿饅頭掰給它吃。
那貓通人性，誰對它好它記著。
陳大年值夜班，它就臥在桌上陪著。有一回陳大年困得睜不開眼，黑貓不知從哪兒叼了只死耗子擱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
陳大年把死耗子踢出去了，但心裡頭熱乎。
廖猴子不喜歡黑貓。
他看黑貓的眼神不對，眼珠子跟著貓轉，嘴角往下耷拉。陳大年撞見過一回，廖猴子蹲在門口盯著黑貓咽口水，喉結一上一下地動。
陳大年說，你別打它主意。
廖猴子嘿嘿一笑，說哪能呢。
臘月初八，黑貓不見了。
陳大年找了三天，滿廠區轉悠，沒找著。食堂老劉頭說興許跑山上去了。
第五天夜裡，陳大年值夜班，廖猴子端了個搪瓷盆進來，裡頭燉了一鍋肉，湯色發白，香氣往鼻子裡鑽。
陳大年問啥肉。
廖猴子說是山上套的果子狸，大補。
陳大年嚐了一塊。肉細嫩，不柴，不像果子狸，倒像是......
他看了一眼廖猴子。廖猴子低著頭猛吃，嘴角油光光的，吃得滿臉冒汗，腮幫子上沾著肉沫子。
陳大年把筷子放下了。
第二天，有人在崗樓後頭的排水溝裡翻出一張貓皮。
烏黑油亮，毛色跟緞子似的。從脖子到尾巴，刀口齊整，肉剃得精光，骨頭上一點肉絲兒都沒留。
廠裡炸了鍋。老劉頭罵廖猴子不是人，幾個女工哭了一場，連廠長都拍了桌子。
廖猴子靠在牆上，剔著牙，說一隻野貓而已，至於麼。
他說話的時候腮幫子還在動，像是在回味。
陳大年沒說話。他只是覺得後脊樑一陣一陣發涼。
黑炭沒了的第七天夜裡。
陳大年和廖猴子值夜班。山風呼呼地刮，崗樓子的鐵皮頂子嘩嘩響。門口那盞白熾燈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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