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秋,呂梁山區。
那時候的煤價瘋漲,堂哥高中輟學,跟著二叔跑長途拉煤。那一晚,他們從陝西榆林裝滿了煤,排在車隊的末尾往山東趕。
呂梁的山路又繞又險,路兩邊除了黑漆漆的土坡,就是沒過人的荒草。凌晨一點,車隊在山裡拉出一條長長的光蛇。可走到一個叫“斷頭凹”的村口時,二叔的重卡突然劇烈抖動了幾下,“噗嗤”一聲冒出一股黑煙,徹底趴窩了。
“草,這時候掉鏈子!”二叔猛砸了一把方向盤,趕緊下車檢查。
前面的車隊跑得飛快,一眨眼連尾燈都看不見了.2009年的山裡訊號極差,二叔拿著那部舊諾基亞,怎麼也撥不通車隊的電話。
“大林,你在車上待著,我鑽車底瞅瞅。”二叔罵罵咧瀝地拎著扳手鑽了下去。
堂哥第一次跟車,心裡毛焦火辣的,在副駕坐不住,索性跳下車抽根菸,順便找個地方撒尿。
山裡的風,陰冷陰冷的,順著褲腳往裡鑽。
堂哥走到路邊一處斷崖旁撒尿,正哆嗦著,忽然瞧見不遠處的村落中心,竟然亮著一大片白慘慘的燈光。
在這寂靜得連蟲鳴都沒有的荒山裡,那地方竟然傳來了陣陣清脆的鑼鼓聲,還有一陣陣尖細。陰柔的唱戲腔。
“這都一點多了,還有人唱戲?”堂哥愣住了。
他那時候年輕氣盛,好奇心重,想著過去瞅瞅熱鬧,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兩個壯勞力幫著推推車。他順著土坡往下走,沒幾分鐘就到了村中央的打穀場。
那兒搭著一個老式的木製戲臺,兩旁掛著幾盞大功率的汽燈,照得周圍白茫茫一片,亮得刺眼。戲臺下坐著不少人,影影綽綽的,約莫有二十來個。
堂哥找了個靠後的木樁坐下,想歇口氣。
奇怪的是,他的到來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關注。那些觀眾都低著頭,死死盯著臺上,脊背挺得筆直,像是木頭樁子一樣一動不動。
臺上的花旦正唱著一段《貴妃醉酒》,身段極其柔軟,像是一根沒有骨頭的麵條。就在堂哥坐下的一瞬間,那花旦原本揮舞的袖子猛地停了一下。
她緩緩側過頭,那張塗滿白粉。紅唇如血的臉,透過層層帷幕,陰冷冷地瞥了堂哥一眼。
堂哥心裡“咯噔”一下,那眼神,冷得像刀。
戲越唱越快,鑼鼓點急促得像催命符。
突然,戲臺左側的一角帷幕毫無預兆地燒了起來。火苗躥得極快,順著乾燥的木架子“滋啦”一聲就衝到了頂。
“起火了!快救火啊!”堂哥驚叫著跳起來。
可週圍的景象讓他如墜冰窟。
臺下的二十多個觀眾,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坐著,彷彿燃燒的不是戲臺,而是空氣。臺上的琴師照樣拉弦,鼓手照樣敲鼓,那火舌已經舔到了花旦的裙襬,她卻依然在旋轉,嘴裡的唱腔甚至變得更加高昂。淒厲。
“救火啊!你們聾了嗎!”堂哥衝向最近的一個老頭,伸手想拉他。
那一瞬間,全場二十多個人,整齊劃一地轉過了頭。
堂哥僵住了。
藉著沖天的火光,他看清了:這些人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層像幹皺樹皮一樣的皮,眼眶裡沒有瞳孔,全是白花花的肉球。他們的鼻子裡不斷冒出黑煙,每轉一下脖子,都能聽到骨頭碎裂的“咔嚓”聲。
“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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