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深秋，丹東鳳城市黑石溝村。
村裡的會計高磊是個老實本分的漢子。這天他去縣裡核對賬目，硬是憑著一股子摳唆勁，給村裡生生省下了340塊錢的土地提留款。這在當年可是一筆大錢。回鎮上跟村長一彙報，村長高興壞了，當場拍著他肩膀誇他是村裡的功臣。高磊心裡一樂呵，就在鎮上的小飯店裡貪了幾杯燒酒，等推著腳踏車往回趕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回黑石溝村只有一條黃泥路，中間必須得經過西山坡的亂墳崗。那地方早些年亂得很，什麼橫死的。無名的老屍都往那扔。深秋的荒山頂上，冷風颳得跟狼嚎一樣。
高磊喝了酒，腦子有些發沉。可騎著騎著，他冷不丁感覺腳底下的鏈子越來越沉，那臺二八大槓腳踏車像是在爛泥地裡推車一樣，車溝子發出“吱呀。吱呀”的死寂響聲。
“咋回事？扎胎了？”
高磊晃了晃腦袋，風一吹，酒醒了大半。他感覺後座上沉得邪乎，活像是有個兩百斤的胖子死死地墜在後面，連帶著腳踏車的車把都在劇烈搖晃。
人在極度害怕的時候，本能根本控制不住。高磊頂著一身的白毛汗，終究沒忍住，脖子硬邦邦地往後扭了一下——
慘白的月光直挺挺地照在車後座上。高磊這一瞅，嚇得眼珠子差點活生生爆出眼眶！
車後座上根本沒有什麼胖子，而是黑壓壓。密麻麻地爬滿了只有兩拃高的小人！那些小人根本沒有活人樣，有的穿著清朝的爛壽衣，有的裹著爛麻布，全身的皮肉早就爛得成了黑泥，露著白花花的骨頭渣子。
“咯吱......咯吱......”
還沒等高磊叫出聲，周圍的亂墳崗子地裡突然傳出了指甲撓棺材板的刺耳響聲。無數個兩拃高的死屍小人，打著滾。翻著跟頭，潮水一樣從雜草堆裡往他車輪子上湧！
那些小人順著高磊的腳踝，活生生往他大腿。後背上爬！它們那凍得硬邦邦。帶著屍臭的死手，死死地摳進高磊的肉裡。一瞬間，高磊全身上下。脖子上。腦袋上全吊滿了齜牙咧嘴的死屍小人！那些幾百年前的老死屍，歪著塌陷的腦殼，兩顆沒有眼珠子的血窟窿死死貼在高磊的臉上，張開烏黑的爛嘴，正順著高磊的鼻孔和嘴巴，瘋狂地往裡吸他的陽氣！
“唔......唔......”
高磊全身被死死箍住，胸口活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舌頭根子發硬，連半聲求救都喊不出來，眼瞅著就要活生生悶死在這堆小人堆裡。
就在高磊意識模糊。以為今晚要把命扔在西山坡的時候，前面的荒草地裡，冷不丁亮起了兩道微弱的火光。
高磊死死瞪大眼，隔著滿臉的死屍小人，他瞅見了大路中央直挺挺地站著兩個人影——那是他死去多年。就埋在這片亂墳崗子裡的親爹和親孃。
兩個老人的身影虛幻得很，臉上掛著淚，乾枯的手正拚命地朝高磊揮著。親爹那沙啞的聲音隔著陰風直挺挺地扎進高磊耳朵裡：“磊子！閉眼！別看它們！閉上眼快走啊！！”
聽到親爹的動靜，高磊骨子裡迸發出一股子求生的死力。他死死閉上眼，眼淚和著臉上的黑血往下淌，兩條腿活生生使出了吃奶的勁，瘋狂地蹬著腳踏車腳踏板。
耳邊全是不屬於人間的鬼哭狼嚎，無數雙兩拃長的小死手在瘋狂地撕扯著他的衣襟，想要把他拖進旁邊的墳大坑裡。但高磊不管不顧，只是在心裡默唸著爹孃，拼了命地往村子方向騎。漸漸地，那些拉扯的勁道越來越小，耳邊的催命聲也終於消失在風裡。
等高磊跌跌撞撞地騎進黑石溝村。一頭栽倒在自家院子裡時，他整個人已經累得徹底虛脫，褲襠裡全是不知什麼時候尿出來的血水。
當晚高磊就發起了沖天的高燒，嘴裡不斷嘟囔著胡話，在炕上一躺就是整整半年。
更詭異。更極度恐怖的是，高磊自打那天回來後，全身的皮膚開始莫名其妙地變硬。變黑。到了第二個月，他身上的皮開始一層層地往外翻卷，就像老樹皮一樣，“撕啦撕啦”地自個兒往下脫落。每天早上起來，炕單上全是高磊身上掉下來的乾癟死皮，露出來的紅肉裡甚至能看到黃色的膿水，去市裡的大醫院瞧了無數回，用了多少偏方都治不好。
村裡活了九十多歲的老一輩人過來看了一眼，抽著旱菸。嘆著氣說：“高磊這是在西山坡撞見‘百代小鬼’了。那是積了幾百年的陰邪氣，見了這種鬼，活人非得被扒掉幾層皮。高磊能留下一條命回村，全虧了他死去的爹孃在亂墳崗里舍命護著他，不然，他早就成了那堆兩拃高小人裡的一員了。”
人世間最乾淨。最沉重的血脈親情，哪怕化作孤魂野鬼，也依舊能在最絕望的黑暗裡為兒女點亮一盞回家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