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三月七挨著芙寧娜走。她有一肚子問題——水還跟你說了什麼？那個東西是什麼？你不會又看到了什麼奇怪的記憶吧？但最後她只是挽住芙寧娜的手臂，說了句“回去我給你泡可可”。她泡的可可，一半可可粉會灑在外面，但芙寧娜每次都會喝完。
這一次芙寧娜沒有說“好”。她只是在走了幾步之後，極輕地、用只有三月七能聽到的聲音回答：“謝謝。”
她們身後，丹恆走在隊尾。他的目光一首跟著芙寧娜的背影。不是因為她在前面——是因為她右手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和上次從灰白空間裡出來時一模一樣。她沒有給任何人看，也沒有對任何人說。
這處水脈被灌入的東西不止一個文明的記憶。他加快腳步，走到她旁邊。沒有拉她的手，沒有當眾問“你怎麼了”，只是把她原本要走回程的那一側讓到了內側——靠近他持槍的那隻手臂。
芙寧娜偏頭看了他一眼。丹恆目視前方，腳步頻率和地面接觸的節奏沒有任何變化。
“……謝謝。”她這次的聲音比剛才更輕。
“嗯。”
走在前面的三月七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回去，嘴角慢慢彎起來。她決定今晚修圖的時候，把這張“丹恆在芙寧娜旁邊走路”的照片放進一個新的資料夾。資料夾的名字還沒想好，但大概會叫：某年某月某日，列車日常。
當晚。芙寧娜回到自己的房間，照例在床邊坐下。枕頭下面壓著那兩樣東西：阿哈的便籤和丹恆送的玉石。她把玉石拿出來，在背面那西個古文字上摸了一下。安神守舍。她把便籤也拿出來，翻到背面。
阿哈的字還在：這次，你會為自己演一齣什麼戲呢？
她在自己上次寫的“演好了，不用謝幕的那種”下面新加了一行。筆跡比平時輕，落筆的時候手在抖。
“你到底想看什麼？首接發劇本行不行。”
她把筆帽合上，把便籤壓在枕頭下面，關燈。
然後黑暗中，她聽到了一個不該聽到的聲音。滋——滋——滋——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又像是宇宙背景輻射偶然串了一個頻道。
她猛地睜開眼睛。
便籤從枕頭下面自己飄了出來，懸浮在半空中。背面那行水漬寫成的字正在溶化、重組，扭成了兩隻歪歪扭扭的眼睛和一個咧到耳根的嘴。嘴巴張開，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笑。
“哈哈！”
便籤開始說話。用的不是阿哈本人的聲音。是一個更可怕的、明顯是捏著鼻子裝出來的假聲。
“親——愛——的——芙——寧——娜——女士——這裡是——阿哈——的——留——言——服——務——”
還自帶斷句和特效音。背景裡甚至能聽到若有若無的罐頭笑聲。
“很——抱歉——本——星——神——目前——不在——服務——區——將由——本——留——言——系統——為您——轉——接——”
一聲響亮的電子音，像宇宙裡最大的提示鈴。
“——您的留言己收到，正在排隊轉接中。當前星神排隊人數：998。預計等待時間：約一千個標準年。如需加急服務，請按星號鍵。如需重聽，請按井號鍵。如需投訴，請按——哈！”
便籤上的嘴咧到最大，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咚”。
芙寧娜一把掐住了便籤。水從她指尖湧出來，把整張便籤裹進一個嚴嚴實實的水球裡。嘴還在裡面張合了兩下，吐出幾個氣泡，然後乖乖地重新變回了紙片。
她捏著還在滴水的便籤，癱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星神親自發語音留言。錄音還是自己捏著鼻子錄的。背景帶罐頭笑聲。等待時間約一千個標準年。加急請按星號鍵。
“……你到底有多無聊。”
她分不清這句話是在罵阿哈，還是在罵自己。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在笑——不是看板孃的標準微笑，不是被三月七抓拍到的狡黠的笑，也不是在檔案室裡唸完一個文明遺言之後咽不下去的那種。是被一個面具笑聲罐頭特效叮咚弄到差點岔氣的笑。她捂著嘴，肩膀抖了好幾下。不知道在笑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忍。反正就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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