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羅浮起航後的第三天,芙寧娜回到了廚房。
帕姆早上推開門的時候,操作檯上己經擺好了它的迷你早餐盤。溏心蛋的火候剛好,麵包切成了它喜歡的三角形,盤子邊上甚至多了一朵新畫的奶油小花——比之前任何一朵都更接近真正的六片花瓣。它抬起短短的手,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盤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吃得比平時慢了整整一倍。
三月七喝到拉花可可的時候,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你回來了!”然後她立刻捂住嘴,像是怕這句話提醒了什麼不該提醒的事情。
芙寧娜把可可壺放回檯面上,看了她一眼。“我本來就沒走。”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可可要涼了。”
三月七低頭猛喝一口,上嘴唇沾了一圈奶泡。她沒擦,只是盯著芙寧娜轉過去煎蛋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偷偷在桌子下面給丹恆發了一條訊息:她恢復正常了!!!後面跟了六個感嘆號和一隻豎大拇指的帕姆表情包。
丹恆沒有回。但三十秒後,他從檔案室裡走出來,破天荒地沒有拿任何檔案,只是走到廚房門口站了片刻。芙寧娜正在給楊叔溫杯子,察覺到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問“你好了嗎”,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回檔案室。
芙寧娜繼續溫杯子。杯壁上的水珠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下午,例行停泊。帕姆在觀景車廂公佈了本次補給任務的目的地——一顆名為翁瓦克的中轉星球,位於羅浮與黑塔空間站之間的貿易航線上。不是文明觀測物件,也不在開拓任務的清單裡,純粹是補給——列車的淨水迴圈系統需要更換一批濾芯,這種型號的濾芯在黑塔空間站買不到,只有在翁瓦克的中繼港才有供應商。
“所以這次不是冒險!是正經補給!大家按採購清單行動!”三月七舉著帕姆發下來的物資需求表,表情比出外勤任務時還興奮。
補給港不大。建在一顆沒有名字的衛星軌道上,兩條商業街、一排修理車間、一個永遠在播報登艦廣播但從來沒準時過的星際港口。空氣裡飄著機油和速食拉麵的混合氣味,偶爾有貨船引擎的低頻嗡鳴從天花板傳下來。
“淨水濾芯、咖啡豆、可可粉——我去買食材!”三月七搶過清單上一個最不危險的條目,拉著一頭霧水的楊叔往食品區跑了。姬子去了修理車間,說想看看有沒有適配咖啡機的蒸汽閥。帕姆留在車上值守。
芙寧娜負責去取淨水濾芯。這是她主動申請的。她對濾芯沒有特別的興趣,但她對淨水系統的前端供應商很好奇。供應商的鋪子藏在港口最偏的一條走廊盡頭,沒有招牌,只有一個小小的水紋符號刻在捲簾門邊緣。符號筆畫很老,像是幾千年前刻上去的,但金屬門的材質一看就是最近幾年才換過。
芙寧娜在門前站了幾秒,把那個符號和自己在檔案室翻過的水脈體字逐個比對照。完全吻合。
她伸手按下門鈴,沒人應。又按了一次,還是沒回應。她沒走,只是對著緊閉的捲簾門輕聲唸了一句古語——“水的通道不會乾涸”。不是咒語,是在檔案室的石板上反覆出現過的一句字首詞。那個文明每次記錄重要資訊之前,都會在開頭刻上這句話。
捲簾門自動升起來了。鋪子裡面非常整潔,貨架上擺著各種型號的淨水裝置零件,從最老式的機械濾芯到最新款的奈米膜,排列得整整齊齊。一個瘦高的女人坐在櫃檯後面,正在拆一臺舊淨水器。她看起來三十出頭,一頭深藍色的短髮剪得不太整齊,像是自己動手剪的。櫃檯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照片裡是一棟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築,門牌上寫著幾個被陽光曬褪色的字:水脈研究所翁瓦克分站。
“你好,”櫃檯後的女人頭也不抬,“要什麼型號。”
“不知道型號。”芙寧娜把帕姆寫的需求單放在櫃檯上,“只知道是星穹列車的淨水迴圈系統,需要換濾芯。”
女人拆機器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頭,先看的不是需求單,是芙寧娜——的頭髮。準確地說,是髮梢那枚水紋緞帶。
“你這根緞帶是哪裡買的。”
“不是買的。是自己帶的。”芙寧娜平靜地與她對視。
女人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螺絲刀,站起來,走到後面的倉庫裡翻出了一個落滿灰的紙箱。箱子裡是幾個標記著“星穹列車專用”的老款濾芯,包裝完好,但包裝紙己經發黃。
“你們上次來買濾芯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老楊還好嗎?姬子的咖啡機還在用那個漏氣的蒸汽閥嗎?”女人把紙箱放在櫃檯上,聲音隨意得像在聊一個昨天剛見過的朋友。
“瓦爾特點先生和姬子女士都很好。蒸汽閥還沒換。”芙寧娜接過紙箱。姬子的咖啡機蒸汽閥確實是漏氣的,她上週剛幫姬子臨時封過一次。這人說的是真的,不是假裝熟。
“請問,”她把紙箱抱在胸前,沒有急著走,“外面捲簾門上的那個水紋符號,是您刻的嗎。”
女人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螺絲刀撿起來,在指尖轉了兩圈。“祖上刻的。幾代人以前的事了。”
她說話的語氣和丹恆說“曾經是”時很像。平靜、簡潔,把一本書壓成一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