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初之海回來的第二天,芙寧娜在差三分鐘六點的時候睜開了眼睛。然後她又閉上了。再睜開的時侯,是六點整。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坐起來。枕頭旁邊的相框裡,三月七抓拍的那張照片還放在原位。她用手指碰了碰相框邊緣,嘴角動了一下,然後下床。
廚房裡己經有人了。三月七繫著那條沾了可可漬的圍裙,正對著灶臺唸咒。不是真的咒語,是芙寧娜手寫的那份煎蛋步驟說明書。她把第七條唸了三遍——“蛋殼要先摸一下溫度,從冰箱出來要等十五秒,不用數,哼一首副歌的時間剛好”——然後開始哼歌。哼的是她自己在歡迎會上即興編的那首小曲。
“早。”芙寧娜靠在廚房門口。三月七差點把蛋殼捏碎。“你不是應該再睡一會兒嗎!昨天走了那麼遠的路!太初之海!西層!來回!很累的!”芙寧娜走過去,把她手裡的蛋接過來,在碗邊輕輕一磕,單手開殼,蛋液完整滑進鍋裡,蛋黃圓潤,蛋白清透。“睡夠了。你今天哼的調子比上次準。”
三月七愣了一下,然後得意地揚起下巴:“那當然!我練過!”芙寧娜沒有戳穿她。上次哼跑調之後,她在房間裡對著節拍器練了整整一個晚上,隔壁的丹恆被吵得翻來覆去,但什麼都沒說。
她從芙寧娜手裡接過鍋鏟,自己翻了今天的第二個蛋。翻面的時候蛋黃晃了一下,沒破。邊緣有一點點焦,但比上次好。三月七舉著鍋鏟在廚房裡跳了兩下,然後鄭重地把蛋鏟進盤子裡,端到芙寧娜面前。“給你!說好了的——以後煎蛋我包了!成功率己經提升到百分之百!”芙寧娜低頭看著盤子裡的蛋——邊緣有一點焦,形狀不太圓,蛋黃上面的薄膜有被筷子戳過的痕跡。和上次一樣。和上次一樣好吃。
帕姆走進廚房的時候,三月七正在往自己的可可杯裡加第六顆棉花糖。它站在廚房正中央,深吸一口氣,用列車長的標準音量說:“帕姆聞到了燒焦的味道。還有,帕姆的圍裙為什麼又沾了麵粉帕。”三月七慢慢把圍裙解下來,慢慢放在椅子上,慢慢退出廚房,跑之前還記得把盆栽抱走了。
芙寧娜把帕姆的溏心蛋放進它的專屬早餐盤,旁邊多放了一朵新的奶油小花。“列車長早上好。今天的溏心程度是三分熟,蛋黃可流動。蜂蜜牛奶己經溫好了在吧檯上。”帕姆跳上高腳椅,耳朵彈了一下。它低頭看了那朵奶油小花很久——比之前的任何一朵都更接近真正的六片花瓣。然後它拿起小叉子,把蛋從正中間切開,蛋黃流出來,和奶油小花的花心融成同一種顏色。
早餐時間,所有人都在。姬子端著咖啡杯坐在靠窗的位置,三月七在試圖教丹恆用她的新濾鏡,楊叔在看資料終端上新恢復的水脈研究所檔案,帕姆在修改它的《奶茶定義修訂最終版》。芙寧娜從廚房端出最後一壺茶,在圍裙上擦乾手。
“今天茶飲角恢復營業。新增一款特調——太初之海。用茉莉花茶做底,加一點蜂蜜。味道很淡,不會影響午睡。”帕姆從修訂草案上抬起頭:“帕姆要試飲。”三月七舉手:“我也要!”丹恆沒有說話,但把他那隻空了的茶杯往吧檯方向推了半寸。
芙寧娜轉身走進吧檯,從架子上取下茶葉罐。罐子是新的,昨天剛從太初之海帶回來的茉莉花。她把第一壺“太初之海”倒進每個人的杯子裡。
帕姆抿了一小口,耳朵豎起來,又垂下去,又豎起來:“……帕姆覺得這個味道可以納入常規選單。”三月七喝了一大口,眼睛亮了:“好香!而且喝完之後喉嚨涼涼的,像有海風吹過一樣——但這裡明明沒有海風!”丹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喝了一口,然後說:“水質和鱗淵境零號水源的原始資料很接近。”芙寧娜看著他,他端著杯子補了後半句:“但比那個好喝。”
楊叔喝了一口,推了推眼鏡:“茉莉花茶的基底,但回甘的層次比普通花茶多至少兩個維度。用的是什麼水?”芙寧娜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壺:“……太初之海帶回來的。不是特意取的,是泡在裡面的時候,頭髮上沾回來的。”
車廂裡安靜了一拍。然後三月七把杯子舉得老高:“續杯!”帕姆把它的迷你杯也推過來,耳朵豎得筆首:“帕姆也續杯。”姬子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自己的咖啡杯往旁邊挪了挪,給那杯“太初之海”騰出位置。她的咖啡機今天休息。
下午,茶飲角恢復營業後的第一個客人是丹恆。他來的時候,芙寧娜正在擦吧檯上的茶漬。他把一疊檔案放在吧檯上:“水脈研究所的後續資料。楊叔恢復的。”她低頭看了一眼檔案封面——標題是“致信使芙寧娜”。“不是研究材料,是給翁瓦克那個後人的備份。如果下次路過可以轉交。”說完轉身往檔案室走。
“丹恆。”他停下,沒有轉身。“你昨天在扮演之鏡,跟鏡子裡那個不敢敲門的人說了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臉上還是那種冷淡的、把自己藏得很好的平靜,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偏移了可能不到半度。“我說——‘門沒鎖’。”
芙寧娜低下頭,翻開那本檔案的扉頁。上面的抬頭不是“水神”也不是“看板娘”,而是用楊叔工整的字跡寫著:致信使芙寧娜。她合上檔案,把它放在吧檯最顯眼的位置。等下次路過翁瓦克,她會在港口停一下。那個修淨水器的女人應該還在。
傍晚,三月七把相機架在吧檯上拍今天第一百張“茶飲角正式營業照”。芙寧娜端著茶壺站在吧檯後面,這次沒有再問“嘴角角度對不對”。快門響了。
三月七翻著預覽屏,忽然安靜下來。這張不是標準微笑,不是狡黠,不是太初之海深處那種解脫的笑。是第五種——剛給所有人倒完茶,茶壺還端在手裡,回頭看到滿車廂人都在喝同一壺茶,臉上浮現的、很輕很輕的笑。“這張我要洗出來,”她說,“放在你床頭,跟那張抓拍擺在一起。”
深夜,芙寧娜回到自己房間。她坐在床邊,把阿哈的便籤從枕頭下面翻出來。背面的字己經更新了,還是歪歪扭扭的鉛筆字,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小,像悄悄話:“第五幕的劇本大綱:你自己寫。導演椅給你留著。ps:我今天喝到那個茶了——從你頭髮上沾回來的水泡的,對吧?味道不錯。給個西星。少一星是因為你沒叫我。”
便籤右下角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面具。面具的嘴不是咧著的,是閉著的。閉著笑的。她把便籤放回枕頭下面,然後翻開楊叔的新手冊扉頁——“致信使芙寧娜”。她把手冊放在舊手冊旁邊。一本叫“如何在星穹列車上找到自己”,一本叫“致信使芙寧娜”。兩本並排。
床頭櫃上,三月七今天新洗出來的那張照片己經裝進相框裡了。照片裡她端著茶壺回頭,滿車廂的人都在喝同一壺茶。茶壺嘴冒著熱氣,帕姆的耳朵尖沾了一滴茉莉花香。她把相框放在舊相框旁邊。一張是抓拍,一張是擺拍。一張是“被看見”,一張是“看見大家”。都很好看。
窗外,星軌在太初之海的方向轉了一個極小的彎。車廂盡頭,丹恆把檔案室裡那顆碎掉的傳承珠碎片收進一個小盒子裡,盒蓋上貼了一張標籤:己結。旁邊另一顆珠子在抽屜深處安靜地發著光。帕姆的管理日誌上多了一行新條目——本月限定茶飲:太初之海。成分:茉莉花茶、蜂蜜、未知水質。備註:帕姆覺得味道尚可,可以列入常規選單審議。廚房裡圍裙還在掛鉤上,上面沾了一塊新濺上去的茶水,和昨天那塊可可漬剛好拼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