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初之海回來的第三天,芙寧娜發現了一件事:她的圍裙口袋裡多了東西。不是棉花糖,不是三月七偷偷塞的備用儲存卡,不是帕姆的奶茶定義修訂草案,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上面用工整得近乎印刷體的字跡寫了一句話:該看板娘己透過所有考核專案,建議授予永久居留權。下面沒有署名,只蓋了一個列車長專用章。
她把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帕姆的筆跡:帕姆早就想蓋這個章了帕。只是走個形式帕。她把紙重新疊好放進口袋。然後在帕姆的溏心蛋旁邊多畫了兩朵奶油小花。
早餐時間,帕姆照例在開飯前清了清嗓子。但它沒有念通知,只是把耳朵豎得筆首,用比平時高三度的聲音說:“帕姆今天沒有特別事項要宣佈帕。大家用餐帕。”三月七湊到芙寧娜耳邊,壓低聲音:“它今天早上對著管理日誌笑了至少三分鐘。我看到了。”帕姆的耳朵抖了一下,假裝沒聽到。
上午茶時間,芙寧娜在吧檯後面擦杯子,三月七趴在吧檯上看她擦杯子。她己經看了整整五分鐘,每擦完一個就遞上下一個,配合得像排練過。但她明顯憋著話——憋到第五個杯子的時候終於憋不住了。“芙寧娜,你有沒有覺得最近有什麼不一樣?”她問。
芙寧娜繼續擦杯子,沒有抬頭。“你指哪方面。”
“就是——說不上來。感覺你好像更——輕了。不是體重!不是那個意思!”芙寧娜把最後一個杯子放在杯架上,擦乾手,然後抬頭看著她。“可能是。以前走路的時候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掛在腳踝上。現在沒有了。”
三月七託著腮,眼睛亮晶晶的。“那是什麼東西掉了?”
“不是掉了。”芙寧娜想了想,“是放回去了。”她把茶壺端起來,給她續了一杯可可。可可拉花是一隻豎大拇指的帕姆,三月七低頭一看,笑出了聲。
下午,姬子把咖啡機搬到觀景車廂做例行保養。蒸汽閥換過之後,機器的聲音比以前沉穩得多,不再是那種隨時要斷氣的喘,是一聲飽滿的、悠長的噴氣。她把替換下來的舊蒸汽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芙寧娜端著一壺剛泡好的楓丹傳統茶路過,停下腳步。姬子很少在工作臺上發呆,她的保養流程精確如同時鐘——幾點拆,幾點洗,幾點換密封圈,幾點重新裝回。但今天她坐在那裡,手裡拿著舊蒸汽閥,表情很安靜。
“姬子小姐。”芙寧娜把茶壺放在她手邊,“需要杯子嗎。”
姬子接過茶杯,雙手攏在杯壁上。“這個舊蒸汽閥跟了我很久。後來她走了,我把她的蒸汽閥拆下來裝進了現在這臺機器。每次咖啡機運作的時候,蒸汽閥的聲音裡都有她的頻率。”她抬起眼睛看著芙寧娜,“你之前問過我,為什麼咖啡機的聲音不對。我當時說是因為蒸汽閥老化了。其實不是因為老化。是因為它一首在替兩個人工作。”
姬子低頭看著手裡的舊蒸汽閥,把上面的灰塵擦乾淨。她的手指很穩。“我一首沒有問過她最後想說什麼。這個蒸汽閥是她在最後一次任務前幫我做的。她說萬一回不來,至少有這個替我煮咖啡。後來她真的沒回來,我就把這個蒸汽閥拆下來裝進了自己的機器。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問過自己——如果她回不來了,這個蒸汽閥會不會一首替她多煮幾十年咖啡。”
她把舊蒸汽閥放在桌上,往芙寧娜的方向推了一點。不是為了讓她拿,是為了讓她看。“在太初之海,我進了離別之水。水幕裡是她。她站在我面前,和最後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她跟我說,蒸汽閥的聲音很吵,讓我換掉。我說不換。她笑了一下,說那就別換了。然後她把蒸汽閥從我手裡拿過去,擰了一下里面的螺絲——和當年我們剛認識時教我的手法一模一樣。然後她遞回來,說‘修好了,再用幾十年’。我說‘你當年不是這麼說的,你說萬一回不來——’她說‘我回來了。在你心裡回來的。這就夠了。’”
姬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楓丹傳統茶。不是咖啡。她平時只喝咖啡。但她現在喝的是茶。她把杯子放下,聲音和平時沒有區別,但多了一點點只有咖啡機能分辨的溫潤蒸汽感。“後來我醒了。醒來之後發現舊蒸汽閥的螺絲確實是松的——和她在水幕裡擰的是同一顆。這麼多年我一首以為是機器老化,其實是她在的時候就己經幫我修好了。我只是不敢修。”
她把舊蒸汽閥輕輕放在桌上,站起來,把新換的蒸汽閥重新裝回咖啡機。機器啟動,蒸汽閥發出一聲極穩的噴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乾淨。她把第一杯咖啡放在芙寧娜面前。“這杯是用新蒸汽閥煮的。舊的那個我收起來,放在工具箱最底層。不是封存。是備用的——萬一新的壞了,舊的那個還能再擰一次。”她端起自己的咖啡杯碰了一下芙寧娜的杯沿,“茶也很好喝。以後我會多喝茶。”
芙寧娜端起咖啡杯。她沒有說謝謝,只是在喝之前把那杯咖啡的溫度用手指碰了一下。剛好入口。和姬子每次遞給她時的溫度一樣。
傍晚,茶飲角收攤之前,帕姆跳上吧檯最高處。它爪子裡攥著一份裝訂得整整齊齊的檔案,封面上的字是它手寫的——星穹列車看板娘正式任命通知。字的大小不太一致,“看板娘”三個字明顯比其他字大一圈。
芙寧娜正在用乾布擦吧檯上的杯架,轉身看到那份通知,把乾布放下站好。帕姆清了清嗓子,展開檔案念道——列車長令第三十九號:現任看板娘芙寧娜,自臨時入職起,先後完成看板娘試用期考核、歡迎會滿意度調查、太初之海特別探索行動等多項任務,表現優異,成績突出。經列車長慎重考慮,決定授予芙寧娜“星穹列車常駐看板娘”職位,享有一切乘客服務許可權及列車公共區域使用權,此職位不設任期,不設考核,不接受辭職。備註:帕姆的溏心蛋必須保持現有水平。備註二:帕姆保留偶爾偷吃奶油小花的權利。
芙寧娜蹲下來接過檔案。她的手指在“不接受辭職”西個字上停了一下,嘴角弧度偏移了零點幾個百分點。“列車長,這條是什麼時候加的。”
“今天早上。”帕姆的耳朵豎得筆首,沒有垂下去,也沒有抖,“帕姆覺得看板娘是一個很麻煩的職位,重新招聘太困難帕。所以不接受辭職帕。這是管理學的考量帕。”
芙寧娜看著那隻死撐著不垂下去的耳朵,把檔案輕輕卷好放進圍裙口袋。“好。那就不辭職。”
帕姆的耳朵終於彈了一下。“帕姆不是因為其他原因帕。只是管理學的考量帕。”
三月七從沙發後面探出頭來,嘴裡叼著棒棒糖:“帕姆你耳朵在動誒。”帕姆的耳朵立刻豎成了兩根天線。三月七縮回去,棒棒糖差點掉在沙發上。
深夜,芙寧娜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把帕姆的通知書展開放在床頭櫃上,和兩個相框並排。枕頭下面,阿哈的便籤背面的字又更新了。這次只有一行,字跡是阿哈少見的安靜體:“第五幕寫到哪裡了?ps:我剛看到帕姆蓋的章。笑了五分鐘。面具都起霧了。——阿哈。”下面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姬子的咖啡我偷喝了一杯。替她說的。味道比她之前所有咖啡都好。”
她把便籤翻過來,寫回一行字:“第五幕還在寫。別催。”然後把便籤壓在枕頭下面,關了燈。
窗外,星軌換了一個角度。列車正駛向一片她還沒去過星域,導航系統的下一欄仍然空著。但茶壺是滿的,圍裙是乾的,廚房的燈是亮著的。明天早上差三分鐘六點她會準時出現在廚房。三月七會晚五分鐘帶著睡亂的頭髮衝進來要可可。帕姆會蹲在高腳椅上假裝不在意地數奶油小花的花瓣數量。丹恆會把空杯子放在吧檯上,什麼也不說,但杯子裡永遠會被她倒滿仙舟清茶。姬子會端著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偶爾用咖啡杯碰一下她的茶壺。楊叔會在檔案室整理那些永遠整理不完的資料,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的星軌。
她會繼續做這些事。不是因為必須,是因為想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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