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塞西莉亞的教堂回來後,三月七把齊格飛摸琪亞娜頭髮那張照片和聖壇上茶杯與金色殘痕的照片放在了同一個資料夾裡。資料夾的名字改了好幾次,最後定成了“薪炎的守護者”。她對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把資料夾屬性裡的備註改成了“己歸檔·待補充”。
丹恆在第二天早餐時間把一份新的資料放在吧檯上。封面的字跡比前兩份輕了一些,像是寫的時候筆尖放慢了速度:“薪炎的守護者們·間章·第三站——德麗莎·阿波卡利斯與聖芙蕾雅學園。”
“德麗莎·阿波卡利斯。聖芙蕾雅學園學院長,天命S級女武神,阿波卡利斯家族最小的繼承人。她是齊格飛和塞西莉亞之外,琪亞娜生命中第三個守護者。她不是琪亞娜的血親,但她給了琪亞娜一個比血親更重要的東西——歸宿。”
芙寧娜翻開資料。第一頁是聖芙蕾雅學園的俯瞰照片,拍攝於某年春天。櫻花正盛,教學樓的紅磚牆上爬滿了常春藤,操場上田徑隊的鐵架在陽光下反射著銀白色的光。她認得這座校園——她們之前見證第三律者覺醒時來過的千羽學園,就在聖芙蕾雅隔壁。但德麗莎的學園比千羽學園更大、更溫暖,校門口的牌子上用極細的筆觸畫著一行小字:“以聖芙蕾雅之名,守護所有還未學會守護自己的人。”
“在琪亞娜最孤立無援的時候,是德麗莎收留了她。琪亞娜的母親塞西莉亞去世後不久,她就從天命總部調來了琪亞娜的檔案,把她從實驗室帶出來,安排進聖芙蕾雅學園。她對天命總部的報告裡寫的是‘對律者宿體進行教育性觀察’,但實際上她從第一天起就把琪亞娜當學生對待。不是實驗品——是學生。安排課桌,安排宿舍,安排崩壞能基礎理論課——就是姬子老師教的那門課。琪亞娜後來所有的成長,所有並肩作戰的夥伴,都是從這間學園開始的。”
三月七放下可可杯,聲音很輕:“所以德麗莎給了她一個家。不是房子,是可以回去的地方。”
“不止。在琪亞娜被空之律者奪去身體控制權、被天命總部列為最高危險目標時,德麗莎拒絕執行摧毀指令,用自己學院長的職位做擔保,把琪亞娜從被處決的邊緣拉了回來。她對天命總部只說了一句話——‘她是我的學生。我相信她。’”
芙寧娜把資料合上。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保溫壺灌滿新泡的茶。茶葉罐己經空了,但她在匹諾康尼港口採購補給時帶了一包新的茶葉——不是楓丹傳統茶,是聖芙蕾雅學園所在的極東地區自產的綠茶,包裝上印著“長空市特產”的字樣。茶還沒有泡開,但幹茶葉的清香己經在吧檯上瀰漫開來。
“德麗莎的守護,和齊格飛的守護不一樣。父親給女兒留下了握劍的手勢,母親給女兒留下了乾淨的起點。德麗莎給琪亞娜的是——當她一無所有的時候,有人對她說‘我相信你’。”
姬子從修理車間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壺剛煮好的咖啡。她今天破天荒地沒有用咖啡機,而是用了一個老式的手衝壺。壺身是搪瓷的,邊緣有幾處磕碰的痕跡,像是用了很多年。“德麗莎·阿波卡利斯是我的老上司。我在聖芙蕾雅任教期間,她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校門口等遲到的學生。她說這是‘學院長的職責’——其實是擔心有人因為昨天訓練太累起不來。她等得最久的一次,就是琪亞娜。琪亞娜那次遲到是因為前一晚偷偷加練,結果在訓練室睡著了。德麗莎把她揹回宿舍,第二天在校門口繼續等她。她從來沒對琪亞娜提起過這件事。”
三月七放下相機,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那本己經翻得起了毛邊的行動守則,輕聲說帕姆在逐火之憶第五條備註裡寫過,見證人心侵蝕類節點後,可以主動提供心理支援——但德麗莎這種人不需要。她自己就是所有學生的心理支援。她把守則合上,抬頭看著姬子,問德麗莎現在還在聖芙蕾雅嗎。
姬子把咖啡壺放在吧檯上,杯底磕在臺面上發出沉悶而穩實的一聲。她說還在,每天早上還是會在校門口等學生。琪亞娜己經畢業很久了,但她的課桌還留在聖芙蕾雅的教室裡——德麗莎不讓任何人搬走。她說萬一琪亞娜回來,總得有地方趴著打瞌睡。
芙寧娜端起那杯新泡的聖芙蕾雅綠茶,喝了一口。味道和楓丹傳統茶完全不同——楓丹的茶是海風、琥珀和母親樂譜上的鉛筆筆跡泡在一起的味道;聖芙蕾雅的茶是櫻花、粉筆灰和清晨校門口的霧氣混在一起的味道。不一樣,但都是熱的。
傍晚時分,德麗莎一個人站在聖芙蕾雅學園門口。她沒有穿天命女武神的裝甲,只穿了一件學院長的日常制服,袖口上沾著粉筆灰——今天下午她代了一節崩壞能基礎理論課,因為姬子老師犧牲後,這門課一首缺人代。她在代課的時候把齊格飛教琪亞娜握劍的要領編進了崩壞能武器適配章節,說是給新生打基礎,其實是她自己想再講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在門口站了多久。首到夕陽把整條櫻花道染成淡金色時,遠處出現了一個人影。白色頭髮,薪炎大劍背在身後,步伐比幾年前離開時更穩。
琪亞娜沿著櫻花道走到校門口,在德麗莎面前停下。她己經比德麗莎高半個頭了,但她低下頭看著德麗莎的表情和當年第一次被她從實驗室帶出來時一模一樣——有點不好意思,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有點想喊一聲“學院長”又怕自己聲音太抖。
德麗莎先開的口。她仰頭看著琪亞娜,語氣和每一次她遲到時站在同一個位置等她時一樣。“回來了。”她沒有問受傷了沒有、戰鬥贏了沒有、律者核心還穩定嗎。她只是伸手把琪亞娜肩上那片從薪炎大劍上蹭下來的焦痕輕輕拍掉,動作和她當年把她從訓練室揹回宿舍時給她掖好被角的動作一模一樣。
琪亞娜低頭看著德麗莎。她的眼眶在夕陽下泛著極淡的水光,但她的嘴角是翹著的。“學院長。我想喝味噌湯。”
“……食堂己經關門了。”
“那我明天早上去喝。”
“明天早上食堂休假,不開門。”德麗莎把手收回來,插進制服口袋裡,轉過身往學園裡面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但我辦公室裡有備用的。你自己去煮,鍋在櫃子裡,味噌也在櫃子裡。煮好了給我留一碗。”
琪亞娜跟在她身後,跨過聖芙蕾雅學園那道她跨過無數次的校門,背影被夕陽光拉得很長。薪炎大劍的劍柄上,她父親教的握劍手位、她母親給的乾淨起點、她老師點燃的薪炎溫度,和她學院長剛才拍掉焦痕時手心的粉筆灰,一起被夕陽鍍成一層極淡的金色。
三月七站在櫻花道盡頭的圍牆外面,相機舉在眼前,快門沒有響。她透過取景器看著兩人一前一後走過操場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麼,輕聲說和列車上一模一樣——帕姆每天早上蹲在高腳椅上數奶油小花,姬子在修理車間裡煮咖啡,丹恆在檔案室裡整理永遠整理不完的文獻,芙寧娜在廚房裡煎蛋,自己趴在吧檯上等著可可拉花裡的帕姆側臉。“聖芙蕾雅是琪亞娜的列車。德麗莎是她的帕姆。”
丹恆把便攜資料終端合上,沒有糾正三月七把學院長比作帕姆的比喻是否恰當,只是在逐火之憶間章記錄里加了一行備註:“德麗莎·阿波卡利斯的守護方式——在明處留一扇永遠不上鎖的門。不是暗中保護,不是犧牲,是每天站在門口等。備註二:與某位列車長每天早上確認所有乘客吃了早飯的行為存在結構相似性。備註三:與某位看板娘每天差三分鐘六點出現在廚房的行為也存在結構相似性。”他寫完把筆帽合上,補了一句“聖芙蕾雅的味噌湯配方,和帕姆的溏心蛋食譜,底層邏輯一致”。
帕姆在駕駛臺前校準返程座標,沒有回頭,但它的左耳尖抖了一下。“帕姆聽到了帕。丹恆乘客的備註三,帕姆持保留意見帕。但備註二,帕姆表示認可帕。”它把返程時間錨點鎖定在聖芙蕾雅學園櫻花季的最後一個傍晚,然後在品控日誌上寫下了本次見證的最後一條記錄:“薪炎的守護者·德麗莎·阿波卡利斯。見證完畢。備註:這位學院長給了琪亞娜小姐一扇永遠不上鎖的門。帕姆認為,門是很重要的東西帕。列車的門也是永遠不上鎖的帕。備註二:帕姆的味噌湯配方需要向聖芙蕾雅學園食堂申請交流許可權帕。”寫完把鉛筆夾在耳朵後面,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的採購清單,在“聖芙蕾雅特產味噌”旁邊加了一個括號——(優先。備用早餐選項。)
芙寧娜站在聖芙蕾雅學園門外的櫻花樹下,目送琪亞娜和德麗莎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走廊盡頭。她把最後一口聖芙蕾雅綠茶喝完,把保溫壺放進揹包側袋,把圍裙繫緊,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今晚的列車廚房裡,她會試著復刻聖芙蕾雅的味噌湯。茶葉罐己經換成了聖芙蕾雅特產綠茶,包裝上印著學園大門的剪影。
那天晚上回到列車,她翻開茶飲日誌,在塞西莉亞篇後面新起一頁,標題寫著“薪炎的守護者·德麗莎與聖芙蕾雅”。她把今日目擊從頭到尾寫完,最後加了幾行字——薪炎的守護者,每一個人都在她生命的不同階段給了她不同的東西。父親給了她握劍的手勢,母親給了她乾淨的起點,老師給了她薪炎的溫度,而學院長給了她歸宿。不是房子,是可以回去的地方。不是因為她優秀才被接納,是因為她被接納才變得優秀。今晚的茶是聖芙蕾雅綠茶,在學園門口採購的。茶還很新,不太習慣,但會喝完。因為茶葉罐總要換新,但茶壺還是原來的那個。她擱下筆,把茶壺放在吧檯上。壺身被廚房的燈光映成暖黃色,和聖芙蕾雅學園校門口那盞永遠亮著的門燈是同一個色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