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車在羅浮港口多停了好幾天。不是引擎需要檢修,也不是導航系統出了故障——是帕姆在逐火之旅的日程表上鄭重地畫了一個圈,圈裡寫著三個字:休息日。這是逐火之旅自千羽學園起就從未執行過的珍稀指令。
三月七躺在觀景車廂的沙發上,腿上攤著那本己經厚得快合不上的相簿。她把從羅浮帶回來的最後一張照片插進塑膠薄膜裡,是飛霄和景元在神策府庭院裡喝茶的背影,飛霄刀柄上那枚銀色的收劍扣在夕陽下反射出一小點柔和的光暈。然後她合上相簿伸了個巨大的懶腰,說想開茶話會。不是那種正經的、有策劃案有加密檔案有阿哈名譽顧問頭銜的星際茶話會,而是更小的、只有列車組自己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茶話會。
帕姆的耳朵從駕駛臺後面彈出來。它把品控日誌翻到新的一頁,在第一行鄭重地寫下“第二屆星際茶話會·列車內部特別場·非正式”,然後跳下高腳椅去檢查茶葉庫存。
“翁瓦克新茶還有好幾罐,休伯利安蜂蜜還剩整整一罐,花火的手工巧克力只剩下被她命名為‘阿哈偷喝失敗品之倖存者’的那幾顆。帕姆建議在本次茶話會上把手工巧克力全部吃掉帕,因為花火說倖存者的保質期雖然永久,但最佳賞味期是‘越快越好’。”
芙寧娜從吧檯後面拿出茶壺,壺蓋內側那枚面具碎片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啞光。她從櫃子裡拿出那隻畫著歪扭吼姆的餅乾盤,把花火留下的最後幾顆倖存者巧克力在盤邊擺成一圈,又放上姬子今早烤的咖啡豆餅乾,茶壺放在正中央,壺嘴冒著穩定的白汽。
“那就今天下午。不需要策劃案,不需要加密檔案,不需要名譽顧問——當然阿哈如果想來也可以來。”
阿哈的便籤從通風管道柵欄裡精準地掉在餅乾盤正中央,正面是祂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旁邊還畫了一個被自己絆倒的火柴人:名譽顧問申請旁聽。不發言,只喝茶。帕姆在餅乾盤邊放了一杯只加半滴蜂蜜的溫牛奶,又在牛奶旁邊放了一張小紙條:名譽顧問的特調——半滴蜂蜜,不加茶帕。因為阿哈乘客上次喝了茶之後在通風管道里笑了很長時間,帕姆怕影響茶話會秩序。
下午三點整,觀景車廂的摺疊桌被帕姆鋪上了那塊淺藍色的桌布,布角用匹諾康尼帶回來的懸浮燈籠壓住。所有人都圍在桌邊。三月七把她珍藏的零食全搬了出來——匹諾康尼的夢境糖果、羅浮港口的桂花糕、還有一包她在翁瓦克補給站偷偷買的跳跳糖,趁帕姆不注意撒了一小撮在餅乾盤邊緣。姬子端出一壺剛煮好的手衝咖啡,楊叔把觀察手冊放在膝蓋上,丹恆難得沒有帶檔案袋,只帶了一杯茶和一小碟冰糖。芙寧娜坐在靠吧檯的位置,端起自己那杯翁瓦克新茶,蒸汽從杯沿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眼角那道極淡的水紋。
三月七忽然把相機舉起來對準了所有人:“大家先別動!這張照片我想拍很久了——就是所有人都在同一個畫面裡,沒有人在戰鬥,沒有人在歸檔,沒有人在修蒸汽閥,只是在喝茶。”快門聲響起時,帕姆正踮起腳尖把一塊咖啡豆餅乾掰成兩半分給姬子,丹恆伸手去拿冰糖碟,楊叔在手冊上寫今天的茶話會觀察記錄,阿哈從通風管道柵欄裡伸出一隻手,把帕姆留給祂的那杯溫牛奶端了進去。背景是觀景車廂窗外緩緩流過的星河。
姬子吃完半塊餅乾,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說飛霄今天早上發來訊息,鏡流用阿哈提供的餘料給斷劍打了個劍鞘,不大不小剛剛好。飛霄問她感覺怎麼樣,鏡流說“有點輕”,然後把它放在銀杏樹下的許願牌旁邊。飛霄問為什麼要放那裡,鏡流說因為白珩也在那裡——以前每次打完仗她都會把劍放在白珩種的那棵樹下,白珩說劍也要休息。
三月七把相簿翻到雲上五驍的那幾頁,說銀杏樹下的東西越來越多了——許願牌、劍鞘、阿哈的銀杏葉、飛霄的收劍扣。下次再去的時候大概可以開一個小型展覽,主題是“雲上五驍的退休生活”。丹恆糾正說雲上五驍沒有全部退休——景元還是神策將軍,剛才還在批公文。應星還在打鐵,昨天給景元寄了第七口鍋。三月七立刻改口說那就叫“雲上五驍的鍋碗瓢盆”,然後咬了一口桂花糕。
帕姆把品控日誌攤開放在桌上,請大家集思廣益——它正在修訂《列車常規茶點清單》第三版,需要確認桂花糕是否應該從“季節性零食”升級為“常備茶點”,以及花火的手工巧克力在全部吃完之後是否要列入“待補充”清單。
三月七舉雙手贊成桂花糕升級,丹恆建議在“待補充”後面加一個括號註明“取決於花火下次來訪時間”。楊叔推了推眼鏡,在觀察手冊裡寫道:茶話會討論內容己從戰鬥記錄轉向點心分類學。此轉向具有積極意義。
窗外的星軌忽然閃了一下。不是引擎的震動,是通訊系統收到了一條來自休伯利安的跨世界訊息。駭兔的資料板留言自動彈在觀景車廂的公告屏上:“聽說你們在開茶話會。艦長讓我問一下,泡麵能不能遠端參加。附註:觀星說今天的星軌很穩,適合吃泡麵。再附註:我己經把泡麵水位線和星軌推演公式的聯合記號拓印了一份,寄存在星穹列車檔案室,請丹恆查收。——駭兔。”
丹恆放下茶杯,去檔案室門口接了那份拓印。他把拓印掛在茶話會摺疊桌後面的公告欄上,和花火的策劃案封面、銀狼的加密卡片、知更鳥的葉片標本並排。
沒過多久,黑塔空間站的全息投影自動接入了觀景車廂的通訊面板。黑塔站在實驗室主控臺前,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說她不是來參加茶話會的——只是模擬宇宙自動檢測到星穹列車內部出現高密度歡愉能量波動,她過來看一眼。然後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端著的咖啡杯,說順便喝杯咖啡。
姬子往旁邊挪了挪,給黑塔的全息投影騰出一個空位,把咖啡壺往投影方向推了推。帕姆在品控日誌的參會人員名單里加上了黑塔的名字,括號裡註明“遠端·非正式·自帶咖啡”。黑塔喝了一口咖啡,說銀狼剛才發來訊息,卡芙卡的劇本結尾己經寫好了。卡芙卡在最後一頁只寫了一行字——“今天沒有預言。只有咖啡和茶。”
芙寧娜端起茶壺,往自己的杯子裡續了新茶。窗外星河緩緩流過,導航系統上的下一站座標還沒有亮起,但茶壺是滿的,餅乾盤己經空了大半,阿哈從通風管道里伸出的手正偷偷摸向最後一塊桂花糕,被帕姆用管理日誌輕輕拍了一下手背,然後祂的便籤從柵欄裡飄出來,落在餅乾盤正中央,上面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茶壺和一行字:下一站去哪裡?——阿哈。
帕姆把便籤翻過來,在背面用它的專用鉛筆寫了一行回覆:帕姆還沒決定帕。但茶話會還沒結束,等結束了再定帕。它把便籤重新塞回通風管道柵欄裡,阿哈的手接過去時順便把祂偷拿的那塊桂花糕也遞了出來——祂只掰了半塊,剩下的半塊用油紙包得好好的,油紙上寫著:給帕姆。備註:這半塊我沒偷吃。真的。
帕姆把桂花糕放在自己那隻迷你茶杯旁邊,左耳尖微微彈了一下,然後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說了句“帕姆收到了帕”。三月七趴在桌上翻看相簿,姬子端著咖啡靠在椅背上,楊叔輕輕推了推眼鏡,丹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今天壓著一塊還沒化的冰糖。茶話會還在繼續,星河還在窗外流過,而芙寧娜拿起鉛筆在茶飲日誌的最新一頁寫下今天的標題:第二屆星際茶話會·列車內部特別場。狀態:進行中。下一站: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