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車在二相樂園港口停泊了整整三天。不是引擎需要檢修,也不是導航系統出了故障——是帕姆在品控日誌上鄭重地寫了一行字:“二相樂園行動全部結束。所有乘客強制休息。備註:阿哈乘客己恢復歡愉酒館會員資格,本次休息不包括他帕。”阿哈從歡愉酒館發來便籤表示抗議,抗議內容是“我也需要休息——昨晚打了一整夜麻將,老李的叉燒面都快被我吃漲價了”。帕姆把便籤貼在公告欄上,在旁邊加了一行批覆:阿哈乘客在酒館打麻將屬於個人娛樂行為,不屬於星穹列車外勤任務,因此不享受列車強制休息福利。阿哈又發來一張便籤,上面畫了一個蹲在通風管道里畫圈圈的小面具。帕姆在這張便籤旁邊貼了第三張便籤,只有兩個字:己閱。
三月七趴在觀景車廂的沙發上,腿翹在扶手上,面前攤著那本越來越厚的相簿。她從二相樂園拍了太多照片——無名小橋上阿哈和告死魔並肩坐著的背影、歡愉酒館重新開業那天穹頂上所有簽名同時亮起的瞬間、老李蹲在巷子牆邊支臨時灶臺被鴿子踢翻的外賣箱絆倒前的一幀、以及歌的地下畫室裡那面被阿哈畫滿所有人自畫像的牆壁。她把這些照片按時間軸一張一張排進相簿,每放一張就在背面用鉛筆寫一行備註,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很用力。
她翻到一張在幻月劇場中場休息時拍的照片——花火站在觀眾席最前排,把跳跳糖爆米花往空中拋,觀眾席上同時伸出無數雙手。她把這張照片翻過來,在背面寫道:“花火後來把跳跳糖爆米花的配方留給了老李,老李說可以加進叉燒面的調料包,但鴿子試吃之後說太甜了。花火說歡愉本來就該是甜的。”她繼續翻,翻到那張在無名小橋上拍的阿哈和告死魔並肩坐著的背影。橋下的河面上那一圈圈漣漪的弧度和阿哈面具的嘴部曲線完全一致,告死魔的空袖管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阿哈的圍裙上還沾著歌畫室裡的深金色顏料。她看著這張照片很久,然後翻過來在背面寫道:“他們以前是調酒師和搭檔,後來是兇手和受害者,現在只是一起坐在橋上吃叉燒面的兩個人。鴿子說面是阿哈端來的,筷子是告死魔用左手掰開的。備註:老李說他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差點把湯底熬糊了。他開了那麼多年麵館,頭一回在叉燒面裡嚐到歡愉的味道。”她把這張照片單獨複製了一份,放進那個叫“某年某月某日 列車日常”的資料夾裡——這個資料夾從歡迎會上的抓拍開始,到茶飲角正式營業的擺拍,到太初之海返程時在舷梯上的回眸,到薪炎之律者覺醒時金色光點落在姬子老師名牌上的瞬間,到現在己經快塞滿了。
三月七合上相簿,把下巴擱在封面上,忽然問了一句:“你們說阿哈現在在幹嘛?”
芙寧娜正在吧檯後面擦杯子。她想了想,說阿哈昨晚在歡愉酒館打了一整夜麻將,今天早上給歌的畫室送了一束剛從無名小橋下面摘的願力藤蔓——藤蔓的顏色是深金色的,和練習海那片海水一樣。鴿子在酒館門口撞見他抱著一大捆藤蔓從橋上下來,花瓣撒了一路,被老李拿去泡茶,說味道像叉燒面的湯底。
三月七噗地笑出聲,說阿哈每次幹正經事都會不小心搞出笑點——送花都能把花瓣掉得一路都是。芙寧娜把最後一個杯子放在杯架上,說阿哈正經的時候比他不正經的時候更讓人想笑,但他不介意。歌以前在畢業評分表上給他寫過一句評語——“阿哈的歡愉不需要觀眾,但他總是免費送票。”
丹恆從檔案室裡探出頭,手裡拿著一份剛整理完的二相樂園歸檔檔案。他把檔案放在吧檯上,說檔案室新增了三個完整分卷。第一卷是“二相樂園·幻月遊戲”,包含從第一關幻月校園到第三關考場、花火的滿分答卷、告死魔的自首記錄、遇難者遺物歸還清單、以及嘰米的主持人歸檔。第二卷是“二相樂園·歡愉酒館”,包含酒館重新開業的官方通知、假面愚者的聯合署名、阿哈的開除與恢復會員資格記錄、歌的調酒壺使用日誌、以及那張被老李貼在吧檯角落又翻過來升級的叉燒面特價券副本。第三卷是“二相樂園·歌的回信”,包含地下畫室的完整畫作清單、無名小橋下畫中世界入口的座標、以及最重要的兩份檔案——歌給阿哈的第十一份回應音訊的文字轉錄,和模擬宇宙底層自動生成的第十二份回應確認記錄。
丹恆頓了頓,將第三卷翻到最後一頁,又補了一句——銀狼剛發來一份補充資料。告死魔日記的隱藏加密層解碼完畢之後,模擬宇宙底層那個加密資料夾自動生成了第三份日誌,日誌內容是告死魔在幻月劇場自首時所說的全部陳述,和他用左手指甲在徽章背面刻下的那兩個字:己閱。銀狼說這份日誌的建立時間和歌的第十二份回應時間戳完全一致,在模擬宇宙底層被自動歸類為“聯名款”。他把銀狼的補充資料附在第三卷末尾,用紅筆加了一行備註,備註旁邊還貼著一張阿哈以前落在檔案室裡的便籤,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面具,面具的嘴是閉著的,閉著笑的。
三月七走到檔案室門口,靠在門框上往裡看。書架上的檔案按時間軸排得整整齊齊——從千羽學園到薪炎覺醒,從雲上五驍到三脈歸一,從匹諾康尼諧樂大典到黑塔的模擬宇宙校準,從太初之海到練習海,現在最右邊新增了整整一排“二相樂園”的標籤。每一卷檔案旁邊都留了空隙,給將來可能會出現的新條目。她忽然問丹恆,他的檔案室有沒有一卷叫“阿哈的各種笑”。丹恆走到最右邊的書架前,從二相樂園分卷裡抽出一本薄薄的檔案,封面是他用工整字跡寫的“阿哈的各種笑·存續”——裡面是阿哈貼在酒館洗手間鏡子上的微笑便籤、鴿子在鴿川區迷路時被歌畫在牆上的指路箭頭、老李叉燒麵館裡那張被蒸汽呵得發皺的“阿哈除外”特價券、花火在考卷背面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阿哈調酒圖、以及歌在畢業評分表背面寫的評語。
他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頁面上只夾著一張照片——阿哈在繪世學院許願樹上掛願望籤的背影,銀杏樹葉剛被風吹落,手還沒從樹枝上拿下來。照片背面是歌的筆跡,只有一行字:他每次掛願望都不寫自己的名字。三月七站在檔案室門口,沒有進去,只是用相機對著那本檔案的封面拍了一張。她說明明只是阿哈的各種笑臉,為什麼看完覺得鼻子有點酸。丹恆把檔案放回書架,說也許是因為每一張笑都不是對著鏡子畫的。歌畫阿哈笑的時候,阿哈在看著別處;阿哈自己畫笑的時候,觀眾全在門外。所有笑都有人在場,但沒有一張是自拍。
芙寧娜在吧檯邊翻開茶飲日誌,把二相樂園篇的最後幾條記錄寫完。窗外星軌正緩緩流過一片極淡的琥珀金色星雲,和她從二相樂園帶回來的翁瓦克新茶葉片的邊緣顏色一模一樣。她寫道——
今早收到阿哈從歡愉酒館寄來的包裹,裡面有歌的舊畫筆、阿哈自己的開除通知書副本、一張繪世學院許願樹下的集體合影。合影背面有所有人的簽名,阿哈簽在歌的名字旁邊,字跡歪得和他在麻將桌上彈牌時一樣不受控制。他說這是“聯名款”,以後歡愉酒館重新開業一週年的紀念品就用這張合影做封面。茶葉罐裡的翁瓦克新茶是那個女人聽說二相樂園的事之後特意多寄的,附了一張便條,便條上只有一句話——“聽說歌以前在繪世學院後山偷種的茶樹苗被阿哈澆過練習海的海水,我今年新培的茶苗也澆了同樣的水。茶葉寄給看板娘。不用回寄。”我把新茶泡了一壺放在吧檯上,和從二相樂園帶回來的歌的調酒壺複製品放在一起。阿哈說這個複製品是他自己用願力捏的,不太像,壺嘴翹起的角度偏了半度,但他覺得偏了也好——偏了就是阿哈做的,不是歌的仿製品。
她在最後一行寫完,擱下筆,把茶壺放在吧檯上。壺身被廚房的燈光映成暖黃色,和幻月劇場那杯被阿哈試了好幾次才調出正確甜度的可可蒸汽是同一個色溫。
姬子從修理車間走出來,手裡端著剛煮好的咖啡。她把蒸汽閥拆下來做過例行保養,零件表面的願力磨損痕跡和機器咬合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緊密,咖啡機運轉的聲音平穩得像歡愉酒館重新開業那天晚上穹頂上所有簽名同時亮起時的低頻共鳴。她在芙寧娜旁邊坐下,把咖啡杯放在茶壺旁邊,說她在二相樂園把歌的畢業評分表影印件留給了花火。花火把它裱好掛在酒館吧檯正上方,說這是歡愉酒館的鎮店之寶——不是阿哈的面具,不是歌的調酒壺,是一張寫著“沒有標準答案”的評分表。說完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緩緩遠去的琥珀金色星雲上。星雲邊緣有幾道極淡的深金色光帶,和練習海那片海水的顏色同源,和阿哈在歌的畫室裡畫下最後一筆時指尖蘸的那管深金色顏料是同一個色系。
姬子忽然輕聲笑了笑,說阿哈今天早上給她發了條訊息,問她咖啡機蒸汽閥能不能加一個幻造種模組——就和歌的調酒壺一樣,壺嘴會在咖啡煮好時自動翹起來。她拒絕了他,但答應下次去歡愉酒館的時候給他的可可壺裝一個同樣原理的溫控模組。芙寧娜想象了一下阿哈收到溫控模組時的表情,說他會把模組拆開來研究,然後裝不回去。姬子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回修理車間,說沒關係,她會在模組背面刻一行小字:如果裝不回去,請呼叫星穹列車機械師。備註:本模組只認阿哈的手,但姬子可以遠端協助。
三月七把相簿翻回第一頁,指著那張歡迎會上帕姆蹲在桌上端迷你茶杯的照片,說這張是這本相簿裡第一張照片,第二張是她抓拍芙寧娜倒茶的那張,嘴角角度不對但所有人都說最好看的那張。第三張是丹恆站在檔案室門口,手裡拿著剛整理完的第一份薪炎覺醒記錄,表情冷淡,但茶杯裡被她偷偷多加了一塊冰糖。她把相簿平攤在茶几上,目光慢慢掃過每一頁,忽然抬頭問大家還記不記得第一次開茶話會的時候,桌上只有翁瓦克新茶和聖芙蕾雅綠茶兩壺。後來慢慢多了休伯利安蜂蜜、匹諾康尼夢境糖果、花火的手工巧克力,黑塔的芝士蛋糕配方、知更鳥的手工曲奇、艦長的豚骨拉麵、老李的叉燒面——這些不是列車上的東西,是路上遇到的人把自己最拿手的味道留給了列車。她頓了頓,說現在相簿裡也多了好多不是列車成員的人,這本相簿不是記錄員一個人的相簿,是所有人共同存續的證明。然後她把相簿翻到最新的一頁,裡面是阿哈從歡愉酒館寄來的集體合影——她和阿哈並肩站在巷口變色藤蔓下面,阿哈的圍裙歪歪扭扭,三月七的相機鏡頭蓋彈飛在空中,背景裡的鴿子外賣箱從單車上掉下來。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照片上阿哈的歪扭面具,說這張要放最大尺寸,掛在觀景車廂公告欄旁邊,和帕姆的奶茶定義修訂最終版、知更鳥的演出海報並排。
帕姆從駕駛臺跳下來,爪子裡攥著剛更新完的品控日誌,爬上吧檯旁邊的高腳椅,把日誌翻到最新一頁展示給大家看。它己經提前畫好了新航線草稿——目的地暫未確定,但候選欄裡用鉛筆標註了好幾行小字:羅浮仙舟備選、匹諾康尼可可粉庫存檢查、黑塔空間站模擬宇宙資料同步、休伯利安泡麵補給。最後一行是阿哈的建議:“去一個沒有阿哈的地方,阿哈可以重新開始。”帕姆在這行下面用工整的字型補充了列車長批覆:帕姆建議否決。理由——阿哈己經是酒館調酒師、歌的徒弟、假面愚者恢復會員、以及本列車名譽顧問(自封),阿哈的歡愉在任何地方都是歡愉。備註——阿哈如果想去沒人認識的地方試試,可以。星穹列車永遠為他保留通風管道。
三月七歡呼著“通風管道常駐權!帕姆你終於答應了”,一把抱住帕姆,差點把它從高腳椅上撲下去。帕姆的左耳尖從她手臂縫隙裡彈出來,筆首地豎著,在品控日誌上又加了一行備註——阿哈乘客的通風管道使用權己恢復。備註二:帕姆保留隨時修改通風管道尺寸的權利帕。備註三:花火乘客如果也想申請管道,必須提前提交跳跳糖庫存清單。
丹恆從檔案室門口走過來,把一份薄薄的資料夾放在吧檯上。封面上用工整的字跡寫著“模擬宇宙底層加密資料夾與窮觀陣加密協議交叉比對報告”。他在報告最後寫了幾個字:銀狼的逆向解碼確認了窮觀陣加密協議的作者是丹楓,在很久以前協助鎖定了告死魔的記錄。丹楓沒有在羅浮記錄裡留下任何相關筆記,只在窮觀陣加密模組最底層留了一行註釋——己加密。金鑰由持明龍尊代管。無需歸還。他把報告放在二相樂園分卷旁邊,說丹楓從不解釋自己幫過誰,只會在做完之後在檔案末尾寫一句“無需歸還”。阿哈欠他一份人情,告死魔欠阿哈一份人情——這筆人情不用還,只要歡愉酒館的酒壺繼續翹著就好。
姬子端著重新煮好的咖啡從修理車間走出來,說剛才她看到模擬宇宙那份補充資料的備註——阿哈在模擬宇宙底層留了一句同樣的話。兩個人從不相識,但幫同一個人鎖了同一扇門。她把咖啡杯放在丹恆的報告旁邊,蒸汽閥零件被她重新保養後正平穩運轉,蒸汽聲和歡愉酒館穹頂上那片最深藍簽名被啟用時的低頻共振在同一個頻率上輕輕嗡鳴。
晚間,列車在二相樂園星域邊緣進行最後一段巡航,觀景車廂的燈光被調成了暖黃色。三月七窩在沙發裡,腿上攤著那本己經更新完的相簿。丹恆在檔案室裡整理最後一疊檔案。姬子靠在窗邊端著咖啡。楊叔推了推眼鏡,在觀察手冊上寫今天的最後一條記錄,標題是“二相樂園篇歸檔完畢”,備註欄裡寫道:觀測物件全員狀態良好,阿哈的歡愉指數經花火提議、假面愚者投票,正式更名為“歌指數”。定義——所有無法被量化的歡愉均歸入此指數。芙寧娜在吧檯後面擦最後一個杯子,把新泡的翁瓦克新茶放在茶壺裡,蒸汽從壺嘴嫋嫋升起。帕姆蹲在高腳椅上修訂新一版的茶點清單,左耳尖在暖黃燈光下輕輕彈了一下。
阿哈從歡愉酒館發來今天的最後一張便籤,從觀景車廂的通風管道口精準地掉在芙寧娜剛擦乾的吧檯正中央。便籤正面沒有字,只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面具,面具的嘴是閉著的,閉著笑的。背面用極小的鉛筆字寫著:今晚酒館打烊後,我去看那面牆。鴿子說她留了一扇門,門上有她的簽名。我帶了新的顏料,和她留下的那管深金色是同一個色系。謝謝你們陪我來。下次茶話會,我請所有人喝可可——糖量按歌的配方。備註:阿哈。芙寧娜把便籤翻過來壓在茶壺下面,拿起鉛筆在茶飲日誌扉頁上寫道:二相樂園篇結束。阿哈的面具還在茶飲角架子上,歌的調酒壺複製品放在旁邊。下一站待定,茶壺滿著。
丹恆從檔案室走出來,把一份新的航線提案放在駕駛臺上。帕姆跳到駕駛椅扶手上,耳朵豎得筆首。窗外星軌緩緩轉過,星河依舊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