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世界的入口在身後緩緩合攏，淡金色的漣漪從門框邊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全由筆觸構成的天空。不是畫的天空——是畫筆正在畫的天空。雲層從頭頂的留白處一筆一筆暈開，每一筆的墨跡還沒幹透，邊緣微微洇染，帶著松節油和亞麻仁油的淡淡氣味。空氣裡還混著另一種味道，更淡，更舊，像是被翻了很多遍的素描本紙頁。三月七仰頭看著雲層邊緣正在自動暈染的筆觸，舉著相機的手停在半空中，鏡頭對準天空，快門遲遲沒有按下去——不是拍不到，是不知從哪裡取景。這裡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前後左右，只有畫本身。她試著往左邊邁了一步，腳下的地面忽然從石板路變成了鉛筆排線，排線密集而有節奏，踩上去會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素描本上快速運筆。
丹恆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自己腳下——他踩的不是排線，是一片剛鋪好的水彩底色。群青和赭石混在一起，還在緩慢地往周圍暈開。他的靴底沒有沾溼，但每走一步都會在水彩上留下一個極淺的灰調腳印，和他在匹諾康尼夢境酒店走廊裡那次留下的腳印是同一種色溫。他開啟資料終端，螢幕上跳出一行自動識別提示：“檢測到二維空間。物理法則正在動態生成。建議不要快速移動，以免顏料未乾導致畫面模糊。”
姬子端著咖啡杯穩穩地站在一片己經乾透的油畫厚塗上，低頭看了看腳下厚重的油彩筆觸，說歌以前告訴她，畫中世界的地面是顏料做的，新來的人會踩出一串腳印，走到哪裡都是一幅畫。她頓了頓，說她的腳印是灰的——和當年在繪世學院走廊裡踩出的那雙腳印一樣。然後她抬頭看向前方，目光越過阿哈的導遊證，落在更遠處那片還沒被任何筆觸覆蓋的空白畫布上。
阿哈站在一片被祂自己踩得亂七八糟的混合顏料上，右腳是鉛筆排線，左腳是油畫刮刀的飛白，手裡揮著那本《二相樂園官方旅遊指南·歡愉特別版》，宣佈歡迎來到二維世界——不是畫的展覽，是畫本身。這裡沒有畫家，只有畫畫的人。每一個進來的人都是一支筆，祂自己上次在這裡被一個二年級學生當顏料用，現在她們腳下踩的那塊地方就是當年那個學生畫《阿哈的跳跳糖與花火》的地方——她把阿哈的圍裙畫成了熒光粉。
三月七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發現自己無意間踩出的那串排線腳印正在自動延長。排線的方向不是她走的——是她剛才想“往左走試試”的時候腦子裡浮現出的那條虛擬小路，現在正被畫中世界自動執行成真實的鉛筆畫稿。她蹲下來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排線的邊緣，鉛粉沾在指尖上，沒有糊，是乾的，像是在紙面上剛畫完就用定畫液噴過。她想到花火在考卷背面畫的那幅阿哈調酒圖——那條圍裙被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很肯定，和眼前這片自動生成的排線一樣，不用橡皮擦，畫了就畫了。她站起來舉起相機對著自己腳下那排還在自動延伸的鉛筆畫稿按了一次快門，備註：我的腳印是鉛筆排線。和花火的畫畫風格同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