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畫室裡,阿哈站在歌留給祂的那面空牆前。祂己經把圍裙繫好了——歌的舊圍裙,褶邊有幹掉的群青和赭石,左胸口袋上繡著歡愉酒館最早的店標,一個歪歪扭扭的音符。祂左手託著調色盤,右手握著歌的舊畫筆,筆桿被磨得發亮,和丹恆用了很多年的那支刻刀是同一個牌子的老款。祂畫完兩個並肩站在鋼琴前的火柴人之後沒有放下筆,而是退後兩步端詳著整面空牆的構圖。
祂說歌給祂留的空白太大了,兩個火柴人只佔了左下角一小塊,剩下的牆面全是還沒動筆的空白——不是歌忘了填,是她知道阿哈會畫得很大。祂總是畫得很大。在歡愉酒館的選單上寫“今日特調”西個字能佔一整頁,在嘰米的考試規則背面畫自己的面具能畫出框。祂把畫筆在調色盤上蘸了蘸,往右邊邁了一大步,開始畫第三個小人。
這一個不是歌,是姬子。祂畫的是姬子端著咖啡杯站在繪世學院校門口的樣子。姬子的咖啡杯裡冒著熱氣,熱氣畫得比姬子本人還高,歪歪扭扭地往上飄,飄到畫面上方變成了幾朵雲的形狀。姬子在旁邊端著她那杯己經涼透的咖啡,說她在校門口沒有端過咖啡。阿哈說她在幻月劇場第一排端了,祂記得。姬子沒再反駁,但她端起咖啡杯碰了碰畫室門框,杯沿磕在本該掛畫框的邊角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叮。
阿哈接著畫第西個小人。這一個更高,肩膀更寬,腰間掛著兩把短刀,站在繪世學院籃球場旁邊,手裡舉著半桶跳跳糖爆米花。祂一邊畫一邊說爻光昨天給祂發訊息說他收到了幻月遊戲的官方紀念冊,開啟一看發現自己在觀眾席上被拍到了,表情是飛霄說他只有在吃到難吃軍糧時才會露出的那種憋笑臉。他決定自費買幾桶跳跳糖爆米花帶回曜青給飛霄和景元試吃。
第五個小人是嘰米。阿哈把嘰米畫在爻光旁邊,比爻光矮了整整一個頭,手裡握著他的願力教鞭,教鞭頂端不是阿哈面具而是他自己的臉。祂把嘰米的嘴畫成了一個正在高速振動的模糊橢圓,橢圓旁邊用鉛筆寫著“他在說話,但我來不及畫”。姬子說那是嘰米的標準語速肖像。
第六個是小綠。阿哈在畫面最右下角畫了個小花盆,花盆裡那株歪歪扭扭的盆栽葉片上沾著祂從通風管道里掉下來時蹭上去的灰。三月七低頭看了看自己隨身帶的小綠,小綠安靜地趴在她揹包側袋裡,葉尖輕輕顫了一下。
阿哈接著畫。祂畫了飛霄和景元並肩坐在神策府庭院裡的背影——飛霄的刀柄上繫著收劍扣,景元的劍靠在石凳旁邊,兩人中間的石桌上放著一壺正在冒熱氣的翁瓦克新茶。畫了應星蹲在曜青鐵匠鋪的熔爐前,左手握火鉗,右手舉錘子,錘頭落在鐵胚上濺起的火花全是歪歪扭扭的小面具形狀。畫了花火和銀狼站在二相樂園港口的變色藤蔓下——花火嘴裡叼著跳跳糖棒棒糖,銀狼手裡拿著資料板,揹包拉鍊上掛著一隻畫素狼頭掛件,兩人的背影被藤蔓上剛變出來的橘紅色映得透亮。
三月七輕輕碰了碰芙寧娜的袖口,說這些人都是同一個人眼裡的。歌畫阿哈的時候只畫阿哈,阿哈畫歌的時候畫了所有人——這是祂寫給歌的回信。每一張別人都是信紙上的字。祂在告訴歌,這些年祂不是一個人在等。
阿哈畫完花火和銀狼之後沒有停。祂往左上方那片最後的空白區又走了一步,開始畫第七個小人——這一個白髮,肩上搭著三月七剛遞過去的乾布,手裡端著剛泡好的翁瓦克新茶,站在歡愉酒館吧檯後面。這是芙寧娜。祂一邊畫一邊說茶壺裡的翁瓦克新茶是歌以前在繪世學院後山偷偷種的,茶樹苗被祂偷偷移栽到太初之海邊緣過,又被祂偷偷澆過練習海的海水。所以芙寧娜每次泡翁瓦克新茶時水脈珠會自動發光——不是珠子的功能,是茶樹根部的原土記得那滴海水的座標。芙寧娜沒有回答,只是把茶壺放在畫室角落那張舊木桌上,壺嘴對著畫壁的方向,蒸汽嫋嫋升起。
阿哈把畫筆放下,退後三步,看著自己畫滿整面空牆的作品。祂說這幅畫的標題叫《阿哈的自畫像》,因為畫裡所有人都是祂的一部分,沒有這些人,祂就是個空面具,笑得再大聲也是空的。以前歌問過祂以後想畫什麼,祂說想畫一個不用戴面具也能讓大家笑的阿哈。歌說不戴面具的阿哈也會笑,只是笑得比較小聲,她聽得見。現在這幅畫祂想讓她看到——那個不用戴面具的阿哈,不是一個人站在舞臺上,是被一大堆人圍在中間。
三月七放下相機,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張還沒放進相簿的便籤——花火畫的那個阿哈被追著跑的火柴人。她把便籤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然後貼在阿哈剛畫完的自畫像右下角。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阿哈的自畫像裡沒有阿哈。只有別人在笑、在喝茶、在打鐵、在吃爆米花、在端咖啡、在擦調酒壺。但這就是他。花火說得對,他笑不出來的時候最好畫。附註:這張便籤不是惡作劇,是花火託我寫的。她說她的畫和阿哈的畫要放在一起。——三月七。
阿哈低頭看著那張便籤,久久沒出聲。然後他把歌的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顏料櫃最上層,把畫筆和調色盤洗乾淨掛回原位,拿起那管深金色顏料在便籤旁邊輕輕按了一個指印。指印邊緣暈開的水漬和祂在歡愉酒館倒可可時灑在手指上的水漬是同一個形狀。他說這面牆的畫等畫幹了祂會讓嘰米用願力裝裱起來,掛在歡愉酒館的大廳正中央,展品標籤就寫歌留給他的那句話——“給你留的。想畫什麼自己畫。備註:顏料在左邊櫃子裡,圍裙在右邊掛鉤上。再備註:畫得很好,圍裙不用還。”他頓了頓,說標籤署名寫歌的名字。她以前的畢業作品就是她的畫廊——這間地下畫室從今天起正式成為她的永久展廳,展廳的名字叫“歌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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