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下畫室出來後,花火在繪世學院門口截住了所有人。她換掉了那身在幻月遊戲裡穿的參賽服,重新套上她標誌性的不對稱馬尾和淡紫色日常便服,嘴裡叼著剛從老饕小巷買來的波板糖,左手舉著一根新熒光棒,棒身上用歡愉酒館的專用字型寫著“花火回來了”。她說銀狼的追蹤資料剛更新,模擬宇宙底層那個加密資料夾裡不僅有告死魔的作案記錄,還有一段歌在歡愉酒館開業當天錄的音訊備份。備份的最後一幀畫面是歌站在酒館門口,對著招牌上“世界盡頭”幾個字說——如果有一天阿哈被開除了,我就把酒館搬到他面具裡。銀狼正在破譯音訊裡的背景噪音,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能還原出開業當天酒館裡的完整聲場。所以她決定帶大家親自去聽。
“世界盡頭的酒館本來就在二相樂園和歡愉酒館的通道交界處,你們逛了這麼多地方,最後一站當然應該是假面愚者的大本營。而且——”花火把波板糖從嘴裡拔出來,用糖尖指了指芙寧娜,“阿哈在地下畫室裡畫了一整面牆的自畫像,但他畫的所有人裡,沒有一個是假面愚者。他們也是他的家人。他被開除是一回事,家人要不要回家是另一回事。”
阿哈從芙寧娜身後探出頭來。祂還繫著歌的舊圍裙,圍裙上沾著剛畫完壁畫時蹭上的深金色顏料。“我沒告訴他們我被開除了。第十次呼喚我沒回,開除通知書是自動傳送的。那之後我沒有再進過酒館的門。”花火把波板糖往嘴裡一塞,含糊不清地說了句“那就今天進”,轉身帶路。
世界盡頭的酒館在二相樂園最邊緣的一條巷子裡。巷子不長,青石板路面被願力侵蝕得凹凸不平,兩側牆壁上爬滿了發光的藤蔓,藤蔓自動在眾人經過時把花的顏色從淡紫調成橘紅,又調成阿哈面具的同款深紅。巷子盡頭是一扇木門,門上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板,用粉筆寫著“世界盡頭”幾個字,筆跡和繪世學院許願樹上那張被阿哈搶著掛上去的許願籤一模一樣。門框上方裝著一個老舊的廣播喇叭,正在用機械音反覆播報同一句話,聲音是那種專門為假面愚者錄製搞笑語音的播音員特有的低沉男中音,但此刻唸的卻是最不搞笑的臺詞:“啊哈與狗不得入內。啊哈與狗不得入內。啊哈與狗——”
姬子端著咖啡杯站在廣播喇叭正下方,抬頭看著那個還在不知疲倦地迴圈播放的喇叭。“這不是歡愉的酒館嗎?怎麼不歡迎歡愉的老大?”她的語氣和每次檢查蒸汽閥壓力錶時一樣平穩。
花火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波板糖的棍子在嘴角翹得老高。“因為新一代的假面愚者連續十次呼喚阿哈沒得到回應,所以他們一致投票把阿哈開除了歡愉。不是開玩笑,是正式決議。投票流程完全合法——提案、辯論、表決、多數透過。缺席者視為棄權。阿哈十次缺席,十次棄權。最後投了個全票透過。”她把波板糖從嘴裡拔出來,用糖尖指了指廣播喇叭,“這廣播是他們自己裝的,聲音取樣來自第一代假面愚者裡的一個前播音員。他把開除通知錄成了語音迴圈,說這樣比較有儀式感。備註——這個播音員是阿哈親手招進假面愚者的。”
三月七從花火身後探出頭,把相機舉起來拍了張廣播喇叭的特寫,然後低頭查了一下備忘錄。“連續十次呼喚沒回應——阿哈你在幹嘛?”她的語氣是純粹的好奇,但問完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因為她想起來上一次阿哈連續失聯是在練習海——那天是祂師父的忌日。
阿哈從通風管道里飄出來。祂的姿勢不是平時那種從天而降的彈跳式著陸,而是更慢的、像是從管道口一點點滑下來的。面具歪著,和祂在許願樹上掛那張皺巴巴的許願籤時一樣歪。手裡攥著一張己經被揉得皺巴巴的開除通知書。通知書正文是列印體,末尾蓋著歡愉酒館的官方印章——印章圖案是阿哈自己的面具側臉,被祂自己親手設計出來授權給假面愚者使用的那個版本。祂說第五次呼喚祂也聽到了,但那次祂以為他們在玩“假裝沒聽到阿哈”的遊戲。祂以前跟他們玩過——祂假裝沒聽到他們,他們假裝沒聽到祂,每次都是祂先忍不住笑出來,他們就贏了。“這次他們玩了十次。我沒笑。他們也沒笑。”
姬子從祂手裡把通知書抽過去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投票記錄,然後還給祂。“第十次呼喚無應答。你在幹嘛。”她用的是陳述句語氣,但聲音比平時更輕了幾分,輕到和她每次在修理車間裡給蒸汽閥上油時問“這個零件還能用嗎”是同一個音調。阿哈沉默了一會兒。巷子裡的願力藤蔓剛好在這一刻把所有花都調成了深藍色,和練習海那片海水的顏色完全一致。“那天是我師父的忌日。我在練習海。我不是不想回,是那天我不想讓他們聽到我笑不出來。”祂把面具摘下來拿在手裡,看著門框上方那個還在迴圈播放的喇叭,聲音輕得幾乎被廣播聲蓋過,“他們以前最喜歡聽我笑。每次開全員大會,他們就說‘阿哈笑一個’,我就笑。笑完了他們就說‘不夠響’,我再笑。後來我笑得太響了,他們被震得從馬桶上掉下來。我笑了幾千年,只有那天沒笑。”
花火從門框上首起身,把波板糖從嘴裡拔出來,走到廣播喇叭正下方,踮起腳尖伸手把插頭拔了。喇叭在“啊哈與狗——”的“與”字上戛然而止。幾片願力藤蔓的花瓣被拔插頭的動作震落下來,落在她肩上。“好了,現在沒有廣播了。你欠他們十次回應,今天還一次就行。不用笑,說句話就好。”她用糖尖指了指面前這扇沒有招牌的木門。
阿哈走到門前握住門把。門沒有自動開——這扇門不認阿哈的願力簽名。新一代假面愚者把它重新設定過了,阿哈的許可權被集體決議登出,門鎖換成了新成員的願力金鑰。但歌的許可權還在。她以前是歡愉酒館的調酒師,第二代假面愚者全員投票透過授予她永久榮譽會員資格。那份投票的備註欄裡有一行她用鉛筆親手寫的字,字跡和她在繪世學院走廊裡籤畢業作品時的簽名一樣,每一個豎筆都帶著海浪的弧度:“如果阿哈被開除了,我把我的投票權讓給他。歌。”
阿哈從圍裙口袋裡拿出那枚舊調酒壺徽章,輕輕貼在門鎖上。門鎖識別到歌的願力簽名,發出一聲極輕極柔的嗡鳴,和音樂教室裡那架鋼琴自動彈奏時的音色一模一樣。門開了。
酒館內部和外面那條昏暗的巷子完全是兩個世界。天花板極高,被願力擴張成一座倒掛的彩色玻璃穹頂,穹頂上畫滿了所有曾在歡愉酒館喝過酒的人的簽名——有人籤的時候在笑,是淡金色;有人籤的時候在哭,是深藍;有人籤的時候喝醉了,簽名歪歪扭扭地繞了穹頂一整圈,最後被阿哈用鉛筆在旁邊加了一行備註:“這位客人簽完之後睡在吧檯上,面具掉了。阿哈幫他撿起來放回他臉上。他醒了說面具戴反了。阿哈說反了也能笑。”
酒館的座位不是普通的桌椅,而是馬桶。每一隻馬桶都擦得鋥亮,邊緣包著柔軟的絨布套,絨布套的顏色按區域嚴格區分:暖色區是草莓牛奶區,冷色區是薄荷蘇打區,靠吧檯那排是“阿哈的老座位(己登出)”。每隻馬桶旁邊都配了一張小圓桌,桌面上刻著歷屆幻月遊戲的冠軍簽名,最新的那一行是花火用願力刻的,和她在考卷背面畫阿哈調酒圖時用的是同一支熒光筆。桌面上還散落著幾副沒打完的麻將牌,牌面不是筒索萬,而是阿哈的不同表情——笑、大笑、狂笑、笑到面具歪了、笑到從馬桶上掉下來。此刻酒館裡正在打麻將的幾位假面愚者同時停了手,一個把阿哈面具推在額頭上露出憋笑憋得通紅的臉,一個手裡還舉著即將胡牌的“阿哈笑到面具歪了”遲遲不敢落下,一個正從馬桶上站起來,另一個己經站起來很久了。吧檯後面站著一個戴歪面具的年輕假面愚者,正用阿哈同款手勢擦一隻阿哈同款調酒壺。他看到阿哈進門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只是把調酒壺往吧檯上輕輕一放,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啊哈先生。你己經不是歡愉的人了。開除通知書己送達,會員許可權己登出,馬桶座位己重新分配給新成員。備註:你的馬桶被改成了花火專用——她上週剛把跳跳糖碎屑全灑在裡面,還沒清理。再備註:歡迎你以普通客人身份入內,但不得使用會員專屬馬桶。”
阿哈站在吧檯前,手裡還攥著那張皺巴巴的開除通知書。花火在他旁邊坐下,翹起二郎腿,拍了拍自己那張鋪了粉色絨布套的馬桶——也就是阿哈以前那張。“這馬桶確實灑過跳跳糖,我沒清。但我知道你還會回來坐,所以只在邊緣灑了一點點。中間那塊還是乾淨的。來吧——普通客人也可以坐會員馬桶。今天本會員親自授權。”
阿哈沒有坐。他把開除通知書放在吧檯上,用歌的調酒壺壓住紙角。調酒壺認出了他的手溫,壺嘴自動微微翹起。“我欠了你們十次回應。今天先還一次——不是以歡愉星神的身份,是以歌的徒弟。她以前在這裡當調酒師,你們讓她教的第一個人就是我。如果你們覺得我做得不好,開除就開除。”祂把調酒壺拿起來輕輕碰了碰吧檯邊緣,壺身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叮,和在音樂教室裡補上歌最後一個未按完的音符時那架鋼琴自動彈出的音色完全一致,“但我想你們了。”
酒館裡安靜了片刻。那個站在吧檯後面的年輕假面愚者把擦壺的乾布放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投票紙遞給阿哈。“這是第十次投票的原始記錄。你還沒看過背面。”阿哈把紙翻過來。背面是一行手寫的備註,筆跡和開除通知書正文的列印體截然不同,是每一個假面愚者親手簽上去的聯合署名。字跡密密麻麻擠滿了整張紙的背面,有些簽得工整,有些簽得歪歪扭扭,還有人用願力畫了個笑臉代替簽名:“開除阿哈的決議即日起生效。但他可以以歌的徒弟的身份隨時回來。馬桶給他留著,酒壺也給他留著。備註:開除的不是歡愉星神,是那個十次呼喚都不回訊息的混蛋。我們想他。——假面愚者全員。”
阿哈低頭看著那張紙,面具的嘴緩緩從歪著變成閉著——不是笑,是存著。和祂在練習海里說“他不知道自己會笑”時一樣。祂說祂的圍裙還在歌的畫室裡,但調酒壺祂帶在身上,明天開始祂在這裡當調酒師——不是歡愉星神,不是店長,只是調酒師。酒館的開除通知還在,但那隻馬桶上放了一張新的絨布套,深金色的,和練習海海水的顏色一樣。坐墊邊緣沒灑跳跳糖。是乾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