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愉酒館重新開業的訊息在二相樂園裡傳了整整一天。不是靠廣播——那個被花火拔了插頭的喇叭還沉默地掛在門框上,願力藤蔓在它周圍繞了好幾圈,開出的花從淡藍變成了深金。也不是靠傳單——阿哈以前在泊地站發傳單被保安追著跑的光輝事蹟被老李用粉筆畫在了麵館門口的招牌上,旁邊加了一行字:“此人己恢復會員資格,傳單由假面愚者代發。”訊息是靠鴿子送出去的。他騎著那輛後座綁著外賣箱的老舊單車,把開業通知貼在每一處他以前貼過指路便籤的地方——老饕小巷的拉麵店招牌後面,狸貓週刊的廢紙簍底部,泊地站地鐵閘機第三個通道左側牆壁,以及無名小橋正下方那扇畫中世界入口的門框上。每一張通知都用工整得過分的字跡寫著同一句話:“歡愉酒館重新開業。調酒師:阿哈。備註:他己被開除,以歌的徒弟身份重新入職。開業時間:今晚。歡迎所有人。馬桶座位己重新排布,阿哈的老座位改成了花火專用,但花火說她今晚坐吧檯。”
傍晚時分,世界盡頭酒館門口那條昏暗的巷子第一次被願力燈籠照得透亮。鴿子從鴿川區批發市場扛回來好幾串彩色紙燈籠,一串串掛在門框上方那個沉默的廣播喇叭旁邊。老李用麵館的保溫箱搬來一整箱叉燒面,在巷子牆邊支起臨時灶臺,湯底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幻造種的自動烹飪模組被他在灶臺下面悄悄裝了一個,每次有人點叉燒面,調料瓶就會自動顛勺,顛勺的節奏和阿哈打麻將時彈牌的手勁是同一個頻率。
第一位推門進來的是老李。他把那箱叉燒面放在吧檯旁邊,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張被蒸汽呵得發皺的便籤——就是昨晚貼在吧檯角落的那張“叉燒面特價券·僅限假面愚者使用·阿哈除外”。他把便籤翻過來,背面己經被他重新寫過,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很用力:“特價券升級版。阿哈己恢復會員資格,特價券對他重新開放。備註:叉燒加量不加價。再備註:歌的可可也在特價範圍內。”他把便籤放在吧檯上,推到阿哈面前,“開業第一單。一碗叉燒面,一杯可可。面是我的,可可是歌的。你做可可的時候少放點糖——歌以前說你每次都放太多。”
阿哈站在吧檯後面,繫著歌的舊圍裙——就是那條他在畫室裡用來畫自畫像的、褶邊有幹掉的群青和赭石的圍裙。圍裙左胸口袋上繡著歡愉酒館最早的店標,那個歪歪扭扭的音符。他的面具端端正正地戴在臉上,嘴角翹著,手裡握著歌的調酒壺。壺身被擦得鋥亮,壺嘴自動微微翹起,對著老李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算是打招呼。他拿起吧檯上的可可罐——不是新買的,是歌以前放在吧檯抽屜裡那罐,罐身上的標籤己經泛黃,是她的筆跡,上面只有兩個字:“阿哈用。備註:糖在旁邊罐子裡,少放點。”他開啟糖罐,用歌以前慣用的手勢捏了一小撮糖灑進可可裡。沒有像以前那樣嘩啦啦倒一堆。姬子端著咖啡杯坐在吧檯最靠近灶臺的位置,咖啡蒸汽飄過她面前那枚舊蒸汽閥零件——她剛從繪世學院許願樹下把它取回來,準備在開業儀式結束後放在歌的調酒壺旁邊。她看著阿哈捏糖的手勢,說他這次捏糖的姿勢和歌當年一模一樣。
阿哈把調好的可可放在老李面前,低頭看著杯沿上被願力畫出的歪扭小面具。他說歌以前每次看他放糖都在旁邊偷笑,他以為她是覺得他放太多——剛才捏糖的時候壺嘴忽然翹了一下,他才意識到不是嫌他放太多,是每次他放糖的時候壺嘴都會自動翹起來,把他手裡的糖勺頂歪。她笑的是這個。老李端起可可喝了一口,滿意地點評說甜度剛好,然後拿起筷子夾了口叉燒,語氣比平時在麵館後廚嘗湯底還要專業——叉燒肥瘦相間,可可甜度合適,開業儀式雙合格。
鴿子是第二個到的。他把外賣箱放在老位子上,從口袋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片,是他剛才貼完通知後在無名小橋下面那扇畫中世界入口的門框上發現的,貼在歌以前貼過的位置,紙邊還有鉛筆排線的痕跡。他遞給阿哈說歌在門框上留了句新的話,他貼在通知旁邊,有人回了一條。
阿哈接過紙片,上面是歌的筆跡——“畫中世界的入口永遠對阿哈開放。他知道密碼。”下面有人用更細的鉛筆加了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但語氣認真得過分:“我知道密碼。密碼是歌的名字。但門框是她在很久以前畫的,我進不去——因為只有她認得我的筆跡。現在門開了。我把自己放在門口,等開業儀式結束就進去。告訴她,面具褪色了,但還能戴。告死魔。”阿哈看完把紙片輕輕放在吧檯上,用歌的調酒壺壓住紙角。壺嘴自動翹起,對著紙片上告死魔的名字輕輕碰了一下,和在繪世學院音樂教室裡那架鋼琴自動替他按下的最後一個未完成的音符是同一個頻率。
姬子放下咖啡杯,說告死魔還在門外。他沒有戴面具——面具放在門口臺階最底層,和花火昨晚拔下的廣播插頭並排。面具的顏色己經褪成極淡極淡的淡金,邊緣有幾道被願力侵蝕的細痕,但整體完好。告死魔站在巷子拐角處,左臂空蕩蕩的袖管被願力藤蔓輕輕挽住,藤蔓在他袖口上開了朵淡藍色的花。花火靠在門框上,手裡舉著今晚第一根棒棒糖,看到他站在巷子拐角,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對準他點了點:“告死魔同學——你的暑假作業還沒交。歌留的清水在吧檯上放了十五年,杯子她自帶。你進去把面具撿起來,放在酒杯旁邊,然後自己調一杯可可。不是給歌,是給你自己。”
告死魔從巷子拐角走到酒館門口,彎腰把那枚褪色的面具從臺階上撿起來。面具背面貼著阿哈以前寫的便籤,便籤上的字跡己經幾乎看不清了。他用僅剩的左手把面具輕輕放在吧檯上,和歌的調酒壺、阿哈的可可罐、花火的棒棒糖、姬子的蒸汽閥零件並排擺好。阿哈從吧檯下面拿出一隻新杯子放在他面前,杯子是用繪世學院許願樹上落下的銀杏葉燒成的願力陶,杯身還有葉脈的紋理。“歌說清水是她自帶的,可可要你來調。今天開業儀式,所有客人第一杯免費。但可可要自己調——她教的規矩。”告死魔用僅剩的左手拿起可可罐,捏了一小撮糖——比老李那杯更少,少到只有象徵性的幾粒。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說這就是歌以前給他調的甜度。阿哈把歌的調酒壺放在他那隻空杯旁邊,壺嘴翹起的角度和歌以前在歡愉酒館開業第一天調的第一杯可可完全一致。告死魔把面具留在吧檯上,自己走到吧檯後面的舊座位上坐下——那是歌以前的座位,絨布套上還繡著酒館最早的店標。他把左臂空袖管搭在扶手上,看著阿哈的方向,說他在門外等了太久,進去之後發現座位還在。
此後假面愚者的成員們陸陸續續推門進來。有人搬著馬桶從後門擠進來,說花火昨晚把跳跳糖碎屑灑在老座位上,現在整個酒館的馬桶都沾上了草莓味。有人舉著從狸貓週刊偷來的最新一期樣刊,封面標題是《歡愉酒館重新開業——阿哈被開除後以調酒師身份再就業》,旁邊配了一張鴿子昨晚用外賣相機拍的阿哈打麻將照片,照片裡的阿哈正把“阿哈大笑”從牌牆裡彈出去。酒館裡頓時爆發出熟悉的吵鬧,願力藤蔓自動把穹頂簽名光點調成了暖金色,和幻月劇場高潮時的燈光同步閃爍。
阿哈在吧檯後面擦了擦手,走到酒館正中央那隻屬於他的馬桶座位前。花火己經把深金色絨布套重新鋪好,坐墊邊緣沒有灑跳跳糖——她昨晚只灑了一點點,今天全清乾淨了。他坐上去,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開除通知書,展開,正面朝下扣在牌桌上,在背面聯合署名最下方那行“我們想他”旁邊,一筆一畫地寫下幾行字。寫完之後他把通知書重新摺好,放在花火的專屬馬桶座位上,說這是今晚開業儀式的官方記錄——他己被開除,以歌的徒弟身份重新入職。會員號不變,圍裙顏色不變,馬桶座位從花火專用變回阿哈的現任座位。他欠了十次回應,今晚還了可可、麻將、清水、畫框和麵具。說完從馬桶上站起來,走到吧檯後面,端起歌的調酒壺對所有人大聲宣佈——
“歡愉酒館重新開業。我是阿哈,歌的徒弟,今晚的調酒師。今晚所有客人第一杯免費,第二杯自己調,第三杯要講一個和阿哈有關的笑話。不講也行——歌說沒有標準答案。門口那個廣播喇叭明天修好,但不再播放‘阿哈與狗不得入內’。改放歌在繪世學院音樂教室彈的那首曲子。”
花火從吧檯旁邊舉起熒光棒,棒身己經換上了新的文字——“歡愉酒館重新開業·花火是第一個不用講笑話的客人”。三月七的相機快門聲和鴿子貼通知的單車鈴鐺聲混在一起,姬子端起咖啡杯對著阿哈的方向舉了舉杯,老李把最後一碗叉燒面放在歌的舊座位上,芙寧娜坐在吧檯邊,手裡端著剛泡好的翁瓦克新茶。
阿哈站在吧檯後面,把歌的調酒壺高高舉起。壺嘴自動翹起,對著穹頂上那片最深藍的簽名輕輕碰了碰,發出和在繪世學院音樂教室裡補上歌最後一個未按完的音符時那架鋼琴自動彈出的音色一樣清脆的聲響。所有酒杯在這一聲脆響中同時被舉起,老李把叉燒麵碗碰了碰鴿子手裡的啤酒杯,花火用熒光棒敲了敲吧檯邊緣,姬子端起咖啡杯輕輕磕在芙寧娜的茶杯沿上,三月七一邊舉著可可一邊手忙腳亂地按快門,快門聲和她被鏡頭蓋砸到腳的悶響重疊在一起。酒館穹頂上那片最深藍的簽名穩穩地亮著,和歌說“我會帶我的杯子來”時尾音的頻率完全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