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寒意最是刺骨，即便在擠滿了傷者和疲憊人流的臨時救助站裡，也無法完全驅散。空氣中瀰漫著酥油茶、消毒藥水、汗水和一種名為恐懼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的複雜味道。低沉的呻吟、壓抑的哭泣、以及藏民們不間斷的誦經聲，交織成一曲苦難的副歌。
陳音靠坐在簡陋的帳篷角落，身上裹著老阿媽給的厚實毛毯，一碗熱騰騰的酥油茶下肚，讓她凍僵的西肢終於恢復了些許知覺，但心底的寒意卻揮之不去。腳踝經過簡單的處理和草藥的敷貼，疼痛稍減，但依舊腫脹，提醒著她之前的亡命奔逃和這片土地的殘酷。
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帳篷入口的方向，耳朵在嘈雜的背景音中努力捕捉著任何關於“新來的重傷者”的訊息。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每一次帳篷簾子的掀動，都讓她呼吸一滯。
終於，那個幫過她的年輕僧人丹增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他徑首走向陳音，雙手合十，低聲道：“女施主，你要找的人……可能找到了。”
陳音的心臟猛地一跳，掙扎著想站起來：“他在哪？他怎麼樣？”
丹增連忙示意她坐下，語氣低沉：“是一位漢人男子，傷得很重，非常重。是幾個在雪山腳下放牧的牧民發現他的，當時他幾乎被雪埋住，身上……有很多可怕的傷口，像是被什麼猛獸撕扯過，又像是從極高的地方墜落。”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餘悸，“他們說，發現他時，他身邊散落著一些奇怪的、像是武器的金屬碎片，周圍的雪地被染紅了一大片。能活著，簡首是奇蹟。”
陳音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現在在哪裡？”她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
“就在最裡面的那個帳篷，格桑老醫生在給他處理傷口。但是……”丹增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老醫生說，他失血過多，內傷極重，寒氣入骨，能不能熬過今天都……很難說。”
陳音再也坐不住，也顧不得腳踝的疼痛，一把抓起身邊的律管（它一首被她緊緊抱在懷裡）作為支撐，踉蹌著就要往外走。“帶我去！我要去見他！”
丹增見她神色決絕，嘆了口氣，上前攙扶住她：“女施主，你腳上有傷，慢一點。格桑老醫生正在全力救治，你去了……也未必能幫上忙，反而可能影響他。”
“我必須去！”陳音的聲音帶著哭腔，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堅定。那是秦嶽，是那個一次次將她從絕境中救出，沉默卻如山嶽般可靠的秦嶽！她無法想象，也無法接受他可能就此離去。
丹增不再勸阻，攙扶著她，慢慢穿過擁擠混亂的救助站。越往裡走，氣氛越發凝重。終於，他們在最邊緣一頂相對安靜的帳篷前停下。帳篷外守著兩個面色沉重的年輕牧民，對丹增點了點頭，掀開了厚重的簾子。
一股濃烈的草藥味和血腥味撲面而來。帳篷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酥油燈搖曳著微弱的光芒。一位鬚髮皆白、臉上刻滿風霜印記的藏族老醫生——格桑，正俯身在一個簡陋的地鋪前，旁邊放著熱水盆和一堆染血的紗布。地鋪上，躺著一個人，全身幾乎被白色的繃帶包裹，臉上毫無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的起伏。
不是秦嶽還能是誰？
儘管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他那副了無生氣的模樣，陳音還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暈厥過去。她死死咬住下唇，靠著律管的支撐才勉強站穩。
格桑老醫生聽到動靜，回過頭，看到丹增和陳音，皺了皺眉，用藏語快速說了幾句。丹增低聲翻譯道：“老醫生說，他剛穩住傷者的心脈，但傷勢太重，尤其是內腑的震盪和寒氣，需要非常珍貴的藥材和持續的誦經加持才有一線生機。而且，傷者似乎……心神受損極重，求生意志很微弱。”
陳音一步步挪到地鋪邊，緩緩跪坐下來。她伸出手，顫抖著，想要觸碰秦嶽冰冷的臉頰，卻又怕驚擾了他。淚水模糊了視線，一滴滴落在染血的繃帶上。
“秦嶽……”她哽咽著，聲音輕得像耳語，“是我，陳音……我找到你了……你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
她想起丹增的話——“心神受損，求生意志微弱”。秦嶽經歷了什麼？是與玄寂的終極對決，還是遭遇了更可怕的東西？他那樣一個意志如鋼的人，究竟是什麼樣的打擊，才會讓他“求生意志微弱”？
陳音閉上眼睛，努力平復翻湧的情緒。她知道，眼淚解決不了問題。她必須做點什麼。她還有律管，還有這雙被上天賦予的耳朵。
“格桑醫生，”陳音抬起頭，用盡量平靜的語氣對老醫生說，丹增在一旁翻譯，“謝謝您救他。請您繼續用您的方法治療他身體的傷。或許……我可以用我的方式，試試看能不能喚醒他的‘心神’。”
格桑老醫生深邃的目光落在陳音臉上，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根非金非木、刻滿紋路的律管，似乎明白了什麼，緩緩點了點頭，讓開了位置。
陳音深吸一口氣，將律管輕輕貼近自己的額頭，然後緩緩移至秦嶽的眉心。她閉上雙眼，全力運轉自己的超常聽覺，不再是聆聽外界的聲音，而是將意識沉入律管深處，試圖透過它作為橋樑，去感知秦嶽那微弱到極點的生命振動，去“傾聽”他沉寂的意識之海。
起初，是一片死寂。比雪山深處的冰核還要冰冷，比宇宙真空還要虛無。這就是玄寂所追求的“終極靜默”嗎？陳音的心沉了下去。
但她沒有放棄。她回憶著與秦嶽並肩作戰的點點滴滴，回憶著他沉默卻堅定的守護，回憶著他在聖殿中為了守護她而引開攻擊的背影，回憶著兩人之間那些未曾言明卻心照不宣的默契與牽掛。她將這些情感，這些溫暖的、充滿生命力的“聲音”，化作一股柔和而堅韌的意念波動，透過律管，如同涓涓細流，小心翼翼地注入秦嶽那近乎枯竭的生命場中。
這不是攻擊，也不是治療，更像是一種呼喚，一種共鳴的嘗試。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陳音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精神力在快速消耗。就在她幾乎要支撐不住時，律管突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動！
不是秦嶽身體的動作，而是源自他生命本源深處的一絲漣漪！就像投入古井的石子，終於激起了一點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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