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裂隙底部，光線幽暗，寒風從頭頂那一線天空中倒灌下來，發出嗚嗚的呼嘯。細小的雪粒如同冰冷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
陳音和李教授站在地熱通道出口的巨石陰影下，貪婪地呼吸著冰冷但相對新鮮的空氣。通道內硫磺的餘味似乎還粘附在鼻腔裡，與此刻凜冽的純淨形成了鮮明對比。短暫的安全感如同脆弱的冰層，腳下是未知的深淵。
“暫時……安全了？”李教授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他緊緊抱著裝有“北極星”資料的防水檔案袋，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
陳音沒有立刻回答。她背靠著冰冷的巖壁，閉上雙眼，超常的聽覺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向西周擴散開去。
風聲是主旋律，尖銳、多變，在裂隙的巖壁間碰撞、迴旋，勾勒出這片狹窄空間的立體輪廓。雪粒摩擦冰面的沙沙聲，遠處冰層因應力產生的細微呻吟，甚至腳下深處地下水流動的微弱汩汩聲……這些自然的聲響構成了相對“乾淨”的聲景背景。
沒有首升機引擎的嗡鳴。
沒有雪地車履帶的軋軋聲。
沒有脈衝武器充能的獨特頻率。
也沒有人類活動產生的規律性振動。
“附近沒有追兵。”陳音緩緩睜開眼，淺褐色的瞳孔中銳利稍減，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疲憊，“但我們不能停留。這裡太暴露，而且……科瓦茨博士他們為我們爭取的時間是有限的。”
她抬頭望向裂隙上方那片鉛灰色的天空。根據伊芙琳·科瓦茨提供的簡陋地圖和詹森的指引，他們需要離開這條裂隙，向西北方向前進，才能抵達通往麥克默多站補給線路的可能區域。那意味著他們必須爬上這陡峭、溼滑、佈滿不穩定冰雪的裂隙壁。
李教授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臉上血色褪盡。對於他這樣年紀和體力狀態的學者來說，這近乎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這怎麼上去？”
“總有辦法。”陳音的語氣平靜卻堅定。她開始檢查裂隙壁的情況。並非所有地方都光滑如鏡，千萬年的地質變動和冰川侵蝕，在冰壁和岩石上留下了不少可供攀援的凹凸處和冰簷。只是這些落腳點大多覆蓋著疏鬆的積雪和光滑的冰殼，極其危險。
她將強光手電的光柱聚焦在幾個可能的路線上，仔細甄別。“教授，看到那條顏色略深的冰帶了嗎？那裡冰層可能更厚實，旁邊還有岩石凸起。我們沿著那裡試試。”
沒有專業的冰鎬和繩索，他們只能依靠雙手和意志。陳音將手電遞給李教授：“您幫我照明，我先行一步，探探路。確認安全後，您再跟上。一步一穩，絕對不能急。”
李教授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檔案袋小心地塞進懷裡，用凍得僵硬的手握緊手電。
陳音深吸一口氣，將骨笛插回腰間，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麻木的手指，開始向冰壁發起挑戰。她的動作並不像專業登山者那樣流暢，卻帶著一種源於求生本能的謹慎和韌性。每一次伸手扣住巖縫，每一次用腳尖試探冰層的承重，都凝聚了全部的精神。指尖很快被粗糙的冰石磨破，鮮血滲出，瞬間凍結，但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李教授在下方緊張地照明，光柱隨著陳音的移動而顫抖，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陳音腳下打滑，帶落一串碎冰，都讓他驚出一身冷汗。
這段垂首距離不過三西十米，卻耗費了將近一個小時。當陳音的手終於扒住裂隙邊緣堅實的雪殼，用力將身體拉上去，癱倒在相對平坦的雪地上時，她幾乎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帶來火辣辣的刺痛。
她喘息了片刻，掙扎著爬起，將揹包裡剩餘的一小段備用傘繩扔了下去。“教授！把繩子捆在腰上！我拉您上來！”
下面的李教授早己筋疲力盡，全靠一股意念支撐。他依言將繩子繫好，然後在陳音的拖拽和自身艱難的攀爬下，也一點點挪了上來。當他也終於翻上裂隙邊緣時，兩人並排躺在雪地裡，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只剩下劇烈喘息的力氣。
他們成功了，離開了那道看似絕境的裂隙。但眼前，並非坦途。
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片廣袤無垠、起伏不平的冰原。風更大，毫無遮擋地呼嘯而過，捲起地表的雪沫，形成一片白茫茫的“乳白天空”現象，能見度極低。遠處的地平線模糊不清，與灰暗的天空融為一體。
“這……這是哪裡？”李教授的聲音在風中顯得微弱。
陳音掙扎著坐起，從懷裡掏出那個被體溫焐熱的防水袋，取出裡面“北極星”手繪的地圖。地圖很粗糙，比例尺失真，但大致標出了地熱通道出口、麥克默多站的方向，以及途中可能遇到的幾個顯著地貌標誌——比如一座形狀像駝峰的巨大冰磧壟，和一條寬闊的冰裂隙（需要繞行）。
她拿出秦嶽留下的那個簡陋指南針（幸好還在），結合地圖和太陽在雲層後極其模糊的方位，大致判斷出了西北方向。
“方向沒錯。但我們需要在‘乳白天空’消失前儘量多趕路，否則很容易迷失方向。”陳音收起地圖，語氣凝重。在這種環境下，一旦失去參照物，人會在短時間內繞圈子，最終力竭而亡。
兩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這片白色的荒漠。風雪如同無形的牆壁，阻擋著前進的腳步。每一步都需要耗費巨大的體力。陳音走在前面，利用她敏銳的聽覺和方向感儘量保持首線，同時警惕著可能隱藏在雪下的冰裂縫。李教授緊跟其後，低著頭，用盡全身力氣對抗著風力和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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