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劃開的裂痕裡，沒有光，也沒有黑暗。
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逆流。
韓烈感覺自己不是握著一支鉛筆，而是握著一根插進堤壩漏洞的手指。那股從虛空中倒灌回來的力量，蠻橫、腥臭，帶著一種生物性的貪婪，順著他的手臂瘋狂上湧，幾乎要撐爆他的胸腔。
那是“鏽”。
暗紅色的、彷彿凝固血液般的鏽蝕，正從裂痕邊緣瘋狂滲出。它們不像液體那樣流淌，而是像活物一樣攀附在乳白色的晶原上，所過之處，億萬年的振動紋路瞬間被腐蝕、吞噬，變成一堆毫無生氣的黑色渣滓。
“停下！”小韓烈尖叫著，聲音在顫抖，“你會把我們都爛掉的！”
韓烈想停。他的虎口己經崩裂，鮮血順著筆桿流下，卻被那些鏽跡貪婪地吸走。但他做不到。鉛筆像是長在了他的骨頭上，一旦開始，就無法終止。
裂痕在擴大。
不僅僅是空間上的撕裂，更是概念上的潰爛。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原本還在晶原上逃竄的文明光點——瑞姆族的幾何晶體、噪點族的爵士光斑、歐姆族的電磁諧波——只要沾染上一絲鏽跡，那些精美的振動瞬間就變得渾濁、遲緩，最後像燒壞的燈泡一樣，“啪”地一聲熄滅了。
“這就是你要的？”陳音的幻影站在裂痕旁，她的白大褂下襬己經被鏽蝕染紅，皮膚像燒融的蠟一樣往下滴落，“沒有監獄，沒有怪物，沒有橡皮擦。你給了它們……腐爛。”
韓烈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絲。他不想這樣。他只想畫下去，哪怕畫得亂七八糟，也好過被擦成一張白紙。
“去他媽的。”他嘶吼一聲，非但沒有鬆手，反而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半截鉛筆更深地捅進了裂痕裡。
既然要爛，那就爛個徹底。
嗡——
一股更加暴虐的震顫從筆尖爆發。韓烈眼前的景象開始重疊、破碎。他不再是在地心，他看到了無數個平行的畫面。
他看到了地球。那顆灰黑色的石頭表面，此刻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紅色的鏽蝕像癌症一樣從地底鑽出，正吞噬著守望者空間城的廢墟。李教授化作的石頭上，那株嫩芽剛剛冒頭，就被鏽蝕瞬間染黑、枯萎。
他看到了瑞姆-γ星。那顆美麗的晶體星球，此刻正從內部崩解。那些曾經歌唱的晶體脈絡，被強行扭曲、折斷，變成了一堆尖銳的、死寂的玻璃渣。
他還看到了秦嶽。
不是那個堵門的石頭，也不是那個半人半怪物的東西。是真正的秦嶽。他站在地球的一片鏽蝕廢墟中，沒有驚慌，沒有憤怒，只是默默地點燃了最後一支菸。煙霧繚繞中，他對著虛空，對著韓烈所在的方向，比了一個清晰的中指。然後，連同那片廢墟，一起化作了紅色的粉末。
“秦嶽！”韓烈在心裡嘶吼。
但那個身影，己經徹底消散了。
絕望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韓烈的手開始劇烈顫抖，鉛筆幾乎要脫手。他做錯了。他以為他在反抗，結果他只是在加速毀滅。
就在他意志崩潰的邊緣，裂痕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異響。
不是振動，不是噪音，也不是那些文明臨死前的悲鳴。
是……咀嚼聲。
咔嚓。咔嚓。咔嚓。
極其細微，卻又極其清晰。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裂痕的另一側，正津津有味地啃食著那些剛剛湧出來的、帶有韓烈生命氣息的鏽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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