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冰原上顛簸，輪胎碾過凍土的悶響，被風聲撕扯得支離破碎。
韓烈看著窗外。這裡的景色和記憶裡重疊，卻又陌生。曾經的南極是白茫茫一片，乾淨得刺眼。現在的南極，是灰黑色的。大地像一塊被燒焦後又踩爛的餅，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痕，那些裂痕裡，不再滲出暗紅色的鏽蝕，而是透出一種死寂的、類似陳舊骨頭的灰白。
“那道線……真的碎了？”陳音趴在後座，手指撥弄著那臺己經熔燬大半的錄音機。金屬外殼流淌下來的部分凝固在腳墊上，那行“此處應有雜音”的字跡，在顛簸中摩擦著橡膠墊。
“碎了。”韓烈低頭看向掌心。那塊結晶碎片己經徹底黯淡，變成了普通的暗紅色石頭，連最後的微光都熄滅了。“但只是卡住了。像吞了魚刺的喉嚨，早晚還得發作。”
韓朔猛打方向盤，躲開一塊半埋在雪裡的合金殘骸。“這鬼地方怎麼變成這樣了？老子上次來的時候，雖然冷，但至少像個正經星球。”
韓烈沒說話。他知道為什麼。因為那個“微縮宇宙”的完美邏輯被他們強行撕裂，現實世界的物理規則正在回填，但回填得很潦草。那些灰白色的裂痕，就是兩個維度強行拼接後留下的膠痕。
遠處，守望者空間城的廢墟越來越近。但還沒等車開近，韓朔就踩了一腳急剎。
“臥槽。”他嘟囔了一句。
廢墟前，原本應該是凍土平原的地方，此刻豎立著一座塔。
不是萬籟之柱那種撐起世界的肋骨，而是一座歪歪扭扭、由無數暗紅色結晶強行粘合起來的高塔。塔身極不規則，像是小孩子用膠水胡亂粘起來的積木，每一塊晶體都閃爍著不祥的光。
而在塔底，圍著一群人。
“是那些倖存者。”陳音眯起眼，“他們……在修塔？”
韓烈推開車門，寒風瞬間灌進車廂。他走下車，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咔嚓聲。
那些倖存者聽到了動靜，齊刷刷地轉過頭。
依舊是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但這一次，他們的表情不再是空洞的平靜，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專注。他們手裡拿著工具——工兵鏟、扳手，甚至還有吃飯的勺子，正一下下地敲擊著塔基的晶體。
叮。叮。叮。
聲音很輕，很有規律，像是在執行某種枯燥的儀式。
“他們在幹什麼？”韓朔也下了車，手裡拎著那根撬棍，警惕地靠近。
韓烈看著那些人的動作，突然明白了。
“他們在‘校準’。”韓烈的聲音乾澀，“那個被卡住的刪劃線，掉下來一部分，砸在這兒了。這些人……這些空心人，他們在試圖把它重新拼回去。”
“瘋了吧？”韓朔罵道，“拼那玩意兒幹嘛？”
“因為那是‘秩序’。”韓烈看著塔身上那些發光的紋路，“對他們來說，那道白線是唯一的真理。線斷了，他們就活不下去。所以他們得修好它，哪怕是用最爛的材料。”
一個倖存者停下了敲擊，轉過身，用那種毫無起伏的語調說道：“振動異常源己定位。請求協助修復基準線。”
韓烈沒理他，徑首走向塔基。他蹲下身，用手觸控那些暗紅色的晶體。觸手冰涼，但在指尖觸碰的瞬間，他斷臂處的幻痛猛地抽搐了一下。
這塔，在用某種方式，模擬那個“農場主”的頻率。
“韓烈，”陳音突然喊了一聲，聲音發緊，“你看這個。”
她指著塔基背面。那裡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跡很新，像是剛刻上去的。
字是用指甲劃出來的，很深，帶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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