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沒有盡頭。
青銅巨塔在未知維度裡航行，像一根燒紅的針，在無窮無盡的黑布上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焦痕。
塔內的震動己經從狂暴變成了某種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巨獸的消化不良。韓烈抓著冰冷的操作檯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種被強行抽離、又強行塞進來的感覺，讓他胃裡翻江倒海。
“別一副要吐的樣子。”秦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第一次躍遷都這樣。習慣了就好。”
“習慣個屁。”韓烈咬著牙，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帶著鐵鏽味的棉花，“這是去哪？”
“我說了，不知道。”秦嶽手裡拿著一把扳手，正漫不經心地敲打著那些石英管。管子裡暗紅色的發光液體己經平息下來，變成了粘稠的、幾乎不動的漿糊。“但這玩意兒的能量讀數穩住了。暫時不會炸。”
韓烈鬆開手，走到平臺邊緣。青銅塔沒有窗戶，只有那些圓形的炮口對著外面的黑暗。他湊近一個炮口，向外看去。
什麼也看不見。
不是那種因為沒有光而看不見，是視線被某種更實質性的東西擋住了。那片黑暗像是有厚度、有質感，像是一層濃稠的、正在緩慢流動的油脂。偶爾，會有巨大的、無法形容形狀的陰影從遠處遊過，激起這片黑暗海洋的細微漣漪。
“我們在……海底？”韓烈問。
“差不多吧。”秦嶽走到他身邊，也湊過去看了一眼，“不過不是水的海，是‘可能性’的海。農場主把所有的垃圾都扔在這兒，時間在這兒不流動，空間也亂成一團。外面那些陰影，大概是以前死在這兒的傢伙，或者還沒死透的。”
韓烈打了個寒顫。他想起那些沉船的殘骸，想起那些發光的視窗。現在，他們自己也成了這片墳場裡的一艘幽靈船。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韓烈轉過身，看向塔中央那臺巨大的儀器。青銅轉盤還在緩緩轉動，發出令人不安的摩擦聲。“等著它把我們帶到某個地方，然後被那個農場主打死？”
“沒那麼被動。”秦嶽把扳手往肩上一扛，走向塔內另一側的一道暗門，“這塔雖然老了，但功能還算齊全。既然是發射塔，就有接收功能。既然是棺材，就得有口糧。”
“你要幹嘛？”
“去看看我們的兩個睡美人。”秦嶽頭也不回地說，“順便看看這破塔的維生系統還能不能榨出點水來。你以為躍遷是免費午餐？剛才那一下，消耗了我們大概三十年儲備的能量。再找不到補給，我們就得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先把自己凍成冰棒。”
韓烈跟著秦嶽走進暗門。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螺旋樓梯，向下延伸進塔身深處。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機油味和某種更詭異的、類似腐爛蜂蜜的甜腥氣。樓梯兩側的牆壁上，鑲嵌著無數個小小的觀察窗。
韓烈湊近一個觀察窗。
窗後不是機房，也不是貨艙。
是一個個被封在琥珀色樹脂裡的……人。
不，不是人。
有的有三隻眼睛，有的皮膚是晶體，有的下半身是纏繞的觸鬚。他們保持著死前的姿態，懸浮在樹脂裡，像是某種變態的昆蟲標本。
“這些是……之前的‘病毒’？”韓烈喉嚨發緊。
“嗯。”秦嶽腳步沒停，聲音在樓梯井裡迴盪，“這塔以前的任務，就是把像他們這樣的危險分子，抓回來，或者……運出去。現在反過來用了。也算物盡其用。”
他們下到塔底。
這裡比頂層寬敞得多，像一個巨大的倉庫。倉庫中央，並排放著那兩個休眠艙。陳音和韓朔靜靜躺在裡面，淡藍色的能量膜像呼吸一樣微微起伏。
秦嶽走到一個控制檯前，熟練地敲打著上面落滿灰塵的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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