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不是挖出來的。
是蛀出來的。
空氣裡沒了腐臭，沒了機油味，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幹”。像是把億萬年的塵埃壓縮成了一層粉末，踩上去悄無聲息，卻揚起一片能嗆進肺葉裡的、細小的灰白色顆粒。
韓烈走在最前，背後的西片鏽蝕之翼收攏成披風狀，每一片羽毛邊緣都在微微震顫，過濾著空氣中那些過於活躍的、帶著輻射性質的微塵。他沒回頭，深淵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點微弱的光源——不是燈光，是某種類似老式映象管通電後的、幽幽的磷光。
“這路……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秦嶽壓著嗓子，鏽蝕的左臂蹭過甬道壁，本該發出刺耳刮擦聲，卻像被棉花裹住了，悶得讓人心慌。他試著跺了跺腳，腳下的塵埃也只是輕輕塌陷，連個迴響都吝嗇給予。
“吸音。”老趙喘著粗氣，乙炔噴槍的藍色火苗在指尖縮成一小團，像是被低溫壓制著，“這鬼地方在吃聲音。那倒帶聲能傳出來，說明……”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說明那聲音的分貝，己經超過了這個空間“消化”的閾值。
韓烈停下了腳步。
前方，甬道豁然開朗，露出一個半球形的、類似巢穴的空間。空間不大，穹頂很低，伸手幾乎能摸到那佈滿褶皺的、類似腦回的結構。而在巢穴的正中央，盤腿坐著一個身影。
是陳音。
但她和之前在醫療區見到的截然不同。
她赤著腳，踩在純粹的黑暗裡——那不是影子，是一塊大約一平方米見方的、絕對吸光的黑色區域，像被熨斗燙穿了現實。她雙手環抱著那臺外殼熔燬的老式錄音機，臉頰貼著冰冷的機身，眼睛緊閉。
最詭異的是她的頭髮。
原本烏黑的長髮，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髮梢開始，一寸寸地變白、變脆，然後化作細碎的灰色粉末，飄散在空氣中，又被她腳下的黑色區域吞噬。
而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倒帶聲，正是從她懷裡的錄音機裡傳出來的。
滋滋滋——
不是磁帶轉動的摩擦，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像是有人在強行逆轉時間的流向，把己經發生的“果”，硬生生塞回“因”的瓶子裡。
“陳音！”秦嶽想衝過去，卻被韓烈一把按住肩膀。
“別動。”韓烈的聲音冷得像冰，“她在‘錨定’。”
“錨定什麼？”
“現實。”韓烈抬起左手，掌心的墨眼微微轉動，倒映出巢穴裡那些肉眼難以察覺的波動，“這地方是看門狗的神經中樞。它一死，這裡的所有定義都在崩塌。她在用錄音機裡的‘雜音’，強行把這裡‘釘’在原地。誰碰，誰就跟這堆爛肉一起湮滅。”
彷彿印證他的話，陳音腳下的那塊黑色區域，突然向外擴張了一寸。
嗡。
整個巢穴隨之震顫了一下，周圍的腦回結構瞬間變得模糊，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面，閃過一串串代表錯誤的亂碼。而在那些亂碼裡，韓烈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畫面：南極的冰原、青銅巨塔的殘骸、緩衝帶的白光……全是被農場主抹除過的“歷史”。
“她在……回放？”老趙眯起眼，看著那些稍縱即逝的畫面。
“不是回放。”韓烈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是‘預播’。她在把那些被刪除的‘可能性’，強行插進現在的‘時間線’裡。她在造一個……漏洞。”
滋滋滋——
倒帶聲陡然變得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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