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虛空沒有盡頭，也沒有墜落感。
韓烈感覺自己像一顆被氣槍打出去的BB彈，在一根看不見的槍管裡高速滑行。周圍沒有風景，只有不斷向後掠去的、純粹的白。這種白，和農場主那種冷酷的、帶著刪除意味的白不同，更像是某種老式映象管電視失靈後的滿屏雪花。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還能動。
身體恢復了實感，是那種長時間漂浮後重新獲得重力的滯澀感。他低頭看向自己，那道暗紅色的疤痕還在掌心搏動，但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種類似老舊發動機活塞的、令人安心的機械節奏。
“廢品回收站。”
他念叨著這個詞。
這名字聽起來就不像什麼好地方。比起“淨土”或者“圖書館”，這地方聽起來油膩、嘈雜、充滿了鐵鏽和汗臭味。
唰——
滑行停止了。
不是減速，是瞬間靜止。就像有人突然按下了暫停鍵。
韓烈雙腳落地，膝蓋彎曲卸力。腳下是金屬格柵，踩上去發出空洞的迴響。他抬起頭。
一座鋼鐵巨獸，以一種違揹物理常識的姿態，懸浮在黑暗的宇宙中。
這城市沒有地基，沒有規劃。它像是一堆巨大的、生鏽的齒輪、管道、壓力容器和廢棄車間，被某種蠻力強行揉捏、焊接在了一起。無數條傳送帶像血管一樣在城市內部蜿蜒，運送著各種無法名狀的巨大廢棄物。空氣中瀰漫著臭氧、機油和某種東西燒焦的混合氣味。
這就是“廢品回收站”。
韓烈所在的這個“站臺”，只是城市邊緣一個突出的、鏽跡斑斑的平臺。平臺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帶著液壓裝置的鐵門。門上用紅漆噴著一個潦草的符號：一個圓圈，中間劃了一道斜槓。
“斷點”。
看來，這裡的人也用這套語言。
韓烈走向鐵門。他沒有立刻去推，而是先檢查了一下自己。衣服破爛不堪，口袋裡空空如也。那半截鉛筆早就碎成了粉末，結晶碎片也消耗殆盡。他現在是個徹底的窮光蛋，唯一的武器就是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和那個還在跳動的疤痕。
他伸手，推了推鐵門。
紋絲不動。
門上有一個對講裝置，罩著鐵絲網。韓烈敲了敲。
“誰？”一個沙啞的、像是砂紙摩擦鐵板的聲音傳出來。
“韓烈。”韓烈簡潔地說，“從垃圾場來的。”
“憑證。”
“沒有。”
“沒有憑證，就是入侵者。”那聲音冷冰冰的，“根據《回收站治安條例》第404條，入侵者將被拆解回收。”
“拆你大爺。”韓烈罵道，“你去問問秦嶽，或者陳音，認不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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