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有質感。
像浸了水的厚絨布，裹住全身，連掙扎的念頭都被吸走。
韓烈在“下沉”。沒有失重感，是那種陷進陳舊沙發裡的、令人不安的柔軟。腳下沒有實地，卻能產生蹬踏的錯覺。他嘗試睜開眼，但眼皮像是被縫合在了一起。不是黑暗遮蔽了視線，是“觀看”這個概念本身，在這裡變得多餘。
“滋滋……”
倒帶聲更清晰了。
不再是來自某個方向，而是從顱骨內側、從血液流經耳蝸的間隙裡，首接刮擦著神經。這聲音比陳音錄音機裡的更“乾淨”，剔除了所有情緒的雜質，只剩下純粹的、機械的、不帶任何惡意的——抹除。
“操……”秦嶽的聲音在虛空中炸響，帶著被堵住嘴的悶響，“這他媽……比糞坑還黑。”
“別說話。”韓烈終於“睜”開了眼。或者說，是強行喚醒了“視覺”。
眼前依舊是黑暗。但在那純粹的黑裡，開始浮現出極其細微的、類似老式膠片電影放映時出現的劃痕。一道，兩道，越來越多，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正在收緊的蛛網。
“韓烈？”老趙的聲音很穩，帶著乙炔噴槍點火前那種特有的、壓抑的冷靜，“陳音的體徵在掉。維生裝置的讀數……亂了。指標在順時針和逆時針之間跳，像抽風。”
韓烈“看”向身旁。
老趙懷裡，陳音臉上的簡易面罩正忽明忽暗。透過那層髒兮兮的塑膠，能看見她的嘴唇在無聲地開合，不是在說話，是在模擬倒帶聲的口型。她周身那股“漏洞”的氣息，此刻被壓制到了極點，像風中殘燭，全靠那臺被她“消化”了的錄音機死撐。
“她在同步。”韓烈說，“地球在倒帶，她在跟著‘讀’。這是唯一的……錨點。”
“讀個屁！”秦嶽罵道，鏽蝕的左臂猛地揮出，不是攻擊，是像在黏稠的糖漿裡攪動，“老子感覺這黑水要把老子的胳膊給溶了！這他媽到底是哪？”
“未刪減版。”韓烈吐出這個詞，舌尖嚐到一股陳舊的油墨味，“農場主修剪掉的，看門狗消化不了的，全在這兒。不是空間，是……草稿紙。”
話音未落，前方那片純粹的黑暗，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光。
是“白”。
一種比農場主的“白”更刺眼、更不容置疑的、帶著行政命令般冷酷的白。
裂縫邊緣，不是參差不齊的斷裂，而是被某種極其鋒利的工具，一刀切開的平整截面。截面處，無數細小的、類似印刷錯誤的符號正在瘋狂滋生，又被那股白光迅速擦除。
“警告。”
一個聲音。
不是從裂縫裡傳出來，是首接烙印在三人的意識表層。沒有音調，沒有情感，只有純粹的指令性質。
“檢測到非法入侵。樣本HC-07，CT-01，LZ-00，及未註冊汙染源CX-01。違反《宇宙敘事完整性法典》第零條：禁止擅自翻閱未定稿章節。”
“執行初步修正。”
裂縫裡，白光暴漲。
但這次，白光沒有吞噬，而是像投影儀一樣，在三人面前的黑暗中，投射出一幅巨大的、正在不斷被塗改的“畫面”。
那不是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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