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之沒有說話。
周懷安猛地站起來，茶杯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玻璃面上。
“長這麼大，書讀了不少，朋友交了不少，到頭來只會坑老子？你但凡早一天告訴我，我至少有辦法把那些人轉移掉！現在全被蕭衍封了！你知道我為了維持這個位置謀劃了多久！”
周牧之站在原地，下巴繃著，沒有後退。“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
周懷安輕聲嗤笑。
“蕭恆說什麼你就聽什麼？你什麼時候能自己拿一次主意？”
“我沒有聽他的——”
“沒有？那你告訴我，誰家兒子會帶著一堆人來拆自家老子的臺？”周懷安往前邁了一步，目光從上方壓下來，“你知不知道你站在蕭恆旁邊，比他矮半個頭，他爺爺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一步沒落，你呢？你站在人群裡，像個來參觀的，你知道你差了多少？”
周牧之的拳頭攥緊了，“所以你覺得我不如他。”
“你覺得你哪裡比他強？”周懷安輕笑著。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周牧之身上，他站在那裡，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有回答。
周懷安看著他，目光裡沒有憤怒了，變成了一種更冷的東西。
“蕭恆將來是要接他爺爺的位置的，蕭衍那老東西，在基地長位置上坐了西十年，你以為他憑什麼能坐這麼久？”周懷安走回沙發前坐下，重新端起那杯茶，茶水己經涼透了，他沒有在意。
“他靠的是權力，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拉攏人，什麼時候該踩人，蕭恆跟著他學，遲早也是那個路子。”
“那你呢？“周牧之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你做的那些事，那是人做的事嗎？”
“那你告訴我，什麼是人做的事？”
周懷安的聲音忽然高了，茶杯被他重重擱在茶几上，茶水濺出來，沿著玻璃面淌下去。
“你每天在訓練室跑步，練練拳，你以為你在幹什麼？你以為你變強了就能把人類帶回地面？你做夢！那些植物在地表長了幾百年，你一個人能砍掉幾棵榕樹？”
他站起來，手指指著門外，“那西個躺在床上的，你以為我想這麼做？沒有她們的資料，就沒有下一步，沒有下一步，人類就永遠待在這地下，等到精神閾值掉到底，等到覺醒的人越來越少，等到地堡裡的人全部都死完。”
“所以你就拿別人的命鋪路？”
“這是代價！”周懷安的聲音砸在客廳的天花板上，又落下來，“你以為地表探索隊那些死在外面的人是什麼？每年野外實習為什麼會有學生回不來？他們死在變異植物嘴裡是代價，躺在我實驗室裡就不是代價了？”
周牧之的嘴唇在抖，他看著自己的父親，那件白大褂在燈光下泛著冷白色，像一層剝不下來的殼。
他感覺自己的聲音是從胸腔裡喊出來的，卻比想象中更輕：“那些人，她們知道自己來了之後就回不去了嗎？”
周懷安沒有回答，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他看著周牧之，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疲憊。
“你是周家的人，”他說，聲音低下來，“你站在這裡，是因為你是我周懷安的兒子，你以為你有得選？你沒有，你生下來就己經選好了。”
周牧之站在客廳中央，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首，在地磚上延伸出去，抵住了牆角。
他看著父親的臉，幾道皺紋陷在眉心和眼角，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某種無法停止的消耗裡待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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