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不坦明動機，只講誰都清楚的事實。他不知道為什麼，他也沒法問，他甚至覺得穆文謙自己都不知道。
無論重逢前重逢後，紀斯昱沒對穆文謙說過一句重話。這是第一次他的口吻裡帶著明顯的怒氣。
“在別人家樓下待一整晚是你的惡習嗎？改改吧。”
他喘著粗氣把東西塞回盒子裡，擺了幾次才擺正，扣好蓋子，放進抽屜。做完這些，呼吸平覆了一些，看向床上的人——正低垂著腦袋，密長的睫毛把眼睛掩住，攥成拳頭的手輕輕發著抖。
一副做錯事準備接受懲罰的孩童模樣。
紀斯昱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有些發軟，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慢慢融化，嚐起來大概是令人作嘔的苦味。
他知道穆文謙不會知道，他曾經因為後悔丟棄它而差點輕生。他開始反省遷怒穆文謙是自己的錯誤。他開始試想穆文謙懷著什麼心情撿走那個箱子，為什麼從沒問過自己為什麼丟掉它？
“……對不起。”
穆文謙有些愕然，“為什麼道歉？”
“扔掉它是我不對。”
穆文謙轉過臉，眼睛看向一邊，“我不可能會怪你。”
紀斯昱感到喉嚨裡像卡了根魚刺，好半晌才開口，“我們冷靜一下吧。”
穆文謙沉默了，許久無言，紀斯昱以為他不會開口了的時候，他輕輕說了聲“好。”
紀斯昱感到心臟緩緩下墜，沒再說什麼，下了床，一件件往身上套衣服，動作很慢，像在思考，也像等待挽留。整個過程，空氣一片死寂。
臨走，穆文謙還一動不動地跪在床上，眼睛像導航儀似的跟著他，但什麼也沒說。
紀斯昱拾起床櫃上的手機，從穆文謙家離開了。
形若遊魂走到街邊，看到一輛計程車，機械地抬起手臂示意，坐上去報了地址，打算看一眼有沒有樂隊那邊的未讀訊息。
剛摸到手機，感覺觸感有異。當時的情況讓他很難集中精力，全是本能反應，就這麼揣進兜裡，根本沒確認是誰的手機。螢幕亮起，屏保震了他一下。
說是嚇也不為過。
紀斯昱的手機屏保是預設的黑色，什麼圖景都沒有。
眼前這部手機是一個解析度差勁的實況圖，過曝且失真，不清楚是拍攝裝置的緣故還是現場燈光的緣故。
那是Vitan K的一張演出圖，出鏡的人只有鼓手，臉並沒被鼓組遮擋，但仍然模糊。紀斯昱早記不清是哪一場演出，他透過鼓和自己的髮型辨認的。
那年他19歲，大一，臉上沒有朝氣，百無聊賴，打鼓看不出熱愛，像執行程式的機器，有人說酷斃，有人說裝逼。
其他成員看他吃白米飯，看他兩點一線：不是學校就是練習室，問他活著幹嘛來了。他沒想，被問那就想想，想起那本晦澀的哲學書。
什麼“被拋”什麼“沈淪”什麼“本己”“非本己”……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活，但知道自己不想怎麼活。有太多他無法干預、控制不了的事，首當其衝的就是穆文謙的離去。
他沒有“穆文謙一定會回來”的信念支撐。只是活著，沒有目的，沒有理由。
理解向死而生以前，穆文謙就帶著他暢想過死亡，但他沒有“畏”的感覺，他明白他無法進入所謂的“本真”狀態，他的人生被一朵巨大的陰雲籠罩，陰雲叫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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