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絲刀》第 13 章 紀斯昱感到有些眩暈(2)

他不是沒向母親求助過，母親像聽到笑話，“你一個男孩，他又是你爸，他只是關心你。”“以後青春期遇到問題，我哪能一一照應，還得靠他。”

後來紀斯昱就不說了，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飯桌上，繼父的手抓握著他的大腿，就在母親眼皮子底下。他跟母親有過幾秒鐘的對視。

看到的是一雙極度冷漠、毫無波動的枯井般的眼睛。像離世已久，被操縱的一具傀儡。他知道母親對繼父萬念俱灰，卻無法設身處地體諒，心臟像有密密麻麻的蟲子在爬。

那既疼痛又恐懼。因為就在那瞬間，他產生一個晴天霹靂的念頭——母親或許什麼都知道。

他不再指望任何人，放學回家就到自己房間，把門鎖上，儘可能地躲避繼父。

三年級上半學期，母親像突然活了過來，每天跟他說很多話，摸著肚子分享喜訊，“你要有小弟弟或小妹妹了。”

紀斯昱望著母親如沐春風的笑靨，只感到一股淒涼。

到了下半學期，母親的肚子一點點鼓了起來。某天紀斯昱放學回家，看到母親縮在沙發與茶几的窄小空隙裡痛哭，他嚇了一跳，書包都沒放趕緊把母親從地上扶起來。

母親的手裡攥著一張檢查報告單，紀斯昱顧不得那個。他本能地安撫著母親，抽了紙巾替母親擦眼淚，視線停在母親胳膊、腿上的淤青，楞一會兒，什麼都想說，什麼都不敢說。

因為無論繼父把母親打成什麼樣，母親最終都會選擇原諒。他曾經勸阻的那些字句，從母親嘴裡一五一十地落到繼父耳朵裡，他會挨一頓比母親更嚴重的打。

隔天是週末，紀斯昱照例把堆在家裡各處的髒衣服、換下的床單分次放進洗衣機。趁著陽光明媚晾曬在外面。

很少有像那天一樣的天氣，一刻鐘的功夫，天空被烏雲遮蔽，家裡響起門鎖聲。紀斯昱的身體條件反射繃緊。

不用任何人提醒，意識到可能降雨，他拿起撐衣杆，環境音從一片死寂到猝然爆發激烈的爭吵。

葬禮結束後紀斯昱才有機會看清那張檢查報告單，正是爭吵的導火索——母親在懷孕期間被繼父感染了艾滋病。她至始至終守著繼父給她的虛無縹緲的保證、承諾，死之前的那刻也一樣，只是那次，繼父賭輸了錢，沒有哄她的心情，反而對她揮了拳。

這個破碎的、或許早已四分五裂的女人，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帶著未出生的七八個月大的孩子，從六樓陽臺墜亡。

暴雨傾盆，紀斯昱聽到響聲後朝繼父望的方向望去，一片昏黑，烏雲把日輪遮得嚴絲合縫，雨水扭曲視線與空間。

一道閃電降臨，地面上的情景被映得清晰頃刻。紀斯昱看到一片紅色。

他轉身就往樓下跑，從六樓的樓梯滾到五樓，拖鞋跑掉了一隻。衝出單元樓朝著母親的身體狂奔，淚水汗水雨水混在一起像悶熱的裹屍布讓他喘不過氣。

被稀釋的血流先摸到他的腳底，那一刻，他感到被凍結在原地，遠超身體能承受的極限，全身的骨頭像一碰就會碎，脆到極點，也寒到極點。

雷聲轟鳴，閃光閃爍，他的眼睛時不時被頻閃的白芒刺痛，正對著母親面目全非的屍體。

無法降生的胎兒化成一灘粘稠的血掛在斷裂的殘肢上，光圈打在母親頭部周圍，流出的組織物呈現出濃白與血紅交融的渾濁……

九歲的紀斯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幼弱的心臟負荷不了如此沈重的驚恐與痛苦，他自己都記不清他是如何從那個傍晚走出。

葬禮辦得簡單，沒買墓地，骨灰被繼父撒了，撒的時候說了句晦氣。

繼父帶著他搬離小區，因為母親的死因傳播出去，名聲很不好聽。

酗酒、賭博、家暴、猥褻……沒有一刻不在發生。最初紀斯昱經常想到母親，可記憶每每停在那個毫無生氣可言的眼神上，痛苦得不到緩解，反而加劇。

手指無意識伸向後頸，摩挲那道傷疤。

每當對生活失去希望與信心，他就會想那個無憂無慮笑著的男孩。而每當眼前浮現那個笑容，他就會覺得除了這個沒有什麼是有絕對重要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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