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二期擴建正熱火朝天,未來還能吸納更多人手。樁樁件件,都在印證:這場改革試點,踩準了時代鼓點;城鄉聯動。以城帶鄉,這條路,走得通,也走得好。
高考將至,古云鴨廠再度擴招,一口氣招進一千二百號人,訊息傳到縣裡,幾位主管農業和工業的幹部當場愣住,話都卡在喉嚨裡——這才幾個月?何雨柱手裡的板栗還沒焐熱呢,王家村頭一回賣鴨子才剛收完帳,往後這勢頭,怕是要掀翻山坳裡的老黃曆!
古雲鎮的事兒,早成了全縣的「活新聞」。大夥兒嘴上說著瞧熱鬧,心裡卻繃著一根弦,時刻盯著那邊動靜:村民上山修枝剪杈管護板栗林的訊息剛落地,新一批貨車採購計劃又悄悄提上了日程。
那天,一輛披紅掛綵的大卡車轟隆隆駛進廠區,車頭扎著兩朵碗口大的綢緞牡丹,引得男女老少追出半條街。這是古雲鎮第一臺真正屬於自己的車!工人們攥著汗津津的手掌拍得震天響,連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漢都拄著柺杖顫巍巍站起來,眼眶發亮。
眼下沒人會開這鐵傢伙,縣運輸隊派來兩名老司機駐廠帶徒,手把手教廠裡挑出來的兩個機靈後生——一個叫李滿倉,一個叫趙小栓,白天跟車記路線,夜裡趴在油布上畫駕駛圖。
……
高考頭一天清晨,貨車穩穩停在村口。四十七個青年揹著帆布包。拎著搪瓷缸子站成一排,眼睛齊刷刷望著何雨柱。有人鼻子發酸,有人悄悄抹眼角。
何雨柱拍拍車斗,聲音不高,卻字字砸進人心:「盼你們金榜題名,也盼你們記得——這幾個月,是你們一鋤頭一擔水,把古雲鎮的土刨出了光。」
掌聲落定,他揮揮手:「上車!」
車行至縣城東門便停下——城裡街窄巷彎,這龐然大物掉不了頭。考場外人潮洶湧,貨車乾脆停在城郊糧站旁,三天考期,它就守在那裡,像一頭沉默的耕牛,準時接送這群奔向遠方的年輕人。
直到送走最後一撥考生,何雨柱才猛地想起婁曉娥。這幾個月像被鞭子抽著跑,剛鬆一口氣,便鋪開信紙,蘸飽墨水,一筆一劃寫下地址,連同鎮裡新裝的電話號碼一起塞進信封。信裡只說一切順遂,問孩子們近來可好,盼她收到即刻撥個電話回來。
半月之後,厂部辦公室堆起厚厚一摞信件——五十三封錄取通知書,來自省內外二十多所高校。當王三妮攥著師範大學的紅皮通知單衝出人群時,淚水已糊了滿臉。她踮腳把通知書舉過頭頂,哽咽著說:「我要回山溝裡教女娃識字,不讓她們再踩著我媽的舊鞋走路——書本真能掰開命裡的石頭。」
領工資那天,廠裡額外貼補每人五元。陳嚴親自把知青們送到火車站。汽笛拉響前,幾十雙手緊緊相握,有人肩膀直抖,有人把臉埋進同伴肩頭。這幾年灶臺邊搶饅頭。雨夜裡修鴨棚。寒冬中劈柴火……早把彼此熬成了血親。
臨上車,他們圍住陳嚴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何書計請老師補課!謝謝古雲鎮收留我們!」背影消失在月臺盡頭時,站臺上還飄著未乾的淚痕與未散的叮嚀。
農曆八月初,古雲鎮徹底換了筋骨:縣道貫通,水泥路如銀帶纏繞山腰;鴨廠擴至兩千三百人,十條流水線晝夜不歇;新建的孵化場日均出苗八千羽;二十一個村莊雞鳴鴨叫,連田埂邊都種上了金銀花。丹參這些「會走路的鈔票」。
省農科院技術員蹲點指導,何雨柱則接到組織部急電:即赴第二黨校深造。臨行前,他把全鎮事務託付給陳嚴與安萍——兩人剛被任命為鎮黨委書計與鎮長。他爬上板栗坡,指著漫山青果對陳嚴說:「炒法我全教了,火候看煙色,香味聽噼啪聲;銷路你讓安萍盯緊供銷社,先試銷十噸,不行再調。」
辦妥所有事,他登上北去的綠皮火車。原以為要在這片土地紮下兩年根,誰料一紙調令,硬生生把未寫完的章節翻到了下一頁。
何雨柱剛踏出鎮正府辦公樓,就被黑壓壓的人群裹住了。上千張臉仰著,眼圈泛紅,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一位穿藍布褂的老婦人顫巍巍遞來一袋新焙的板栗,手背上全是裂口。
何雨柱喉頭滾動,終究沒說出告別的話。安萍上前一步,聲音清亮而溫厚:「鄉親們,別哭啊——何書計不是走了,他是扛著咱們的板栗。鴨蛋。藥材,去幫更多人端穩飯碗!咱這兒日子剛冒頭,更該挺直腰桿往前奔——等他哪天回來,盼見的是更寬的路。更亮的燈。更響的讀書聲!」
他轉身朝人群揮了揮手。幾縷白髮在風裡飄著,幾位老人抬手抹淚,朝他用力揮動枯瘦的手臂。何雨柱一咬牙,跨上吉普車,車輪捲起一陣黃塵,直奔縣城而去。
縣委招待所門前,晏旭東率一眾幹部列隊相送。他緊握何雨柱的手:「古雲鎮今年上繳的修路款,佔全縣三分之一——這錢,是從鴨棚裡啄出來的,從板栗殼裡剝出來的,更是從您腳底板磨出的繭子里長出來的!」
火車緩緩啟動時,地區已派出七支調研組奔赴古雲鎮。他們帶著筆記本。錄音機和滿腹疑問而來,想從鴨叫聲。炒栗香。新修的水泥路上,扒出一條可複製的活路。
京都站出口,婁曉娥牽著小五靜靜佇立。何雨柱一眼望見,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家裡難為你了。」
婁曉娥指尖撫過他曬得發褐的臉頰,輕嘆:「你倒瘦得精悍,就是這臉,黑得像剛從炭窯裡爬出來。」
婁月「噌」地跳上他後背,小腿一晃一晃:「爸爸,帶山核桃沒?還有野莓子?」
「全揣著呢,回家現剝給你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