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褥是新換的,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還放著一小枝新鮮的茉莉,白花在淡綠色的葉片間靜靜地開著。
管家在門口站定:“晚飯六點,會有人送來。洗漱間在走廊盡頭,熱水現燒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客人從遠處來,我們老爺也準備一份厚禮,小姐明天可以帶回去。”
許心站在門口,伸手碰了一下枕頭上那枝茉莉的花瓣,指尖觸到一絲涼意和柔軟的香。
她偏過頭來:“是什麼?”
管家的表情微妙地動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等會兒小姐就知道了。”
他說完便欠了欠身,轉身沿著走廊離開了,腳步聲在地毯上無聲無息地走遠。
許心在門口站了片刻,日光從窗臺照進來,把那盆綠蘿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隨著風輕輕晃動。
她走進去關上門,把布包放在桌上,在窗前的藤椅裡坐下。
從這裡能看見院子裡那叢混種的棕櫚和冬青,風一吹,葉子沙沙地響。
枕上那枝茉莉的香氣被風送過來,淡淡的,像是一箇舊夢裡飄出來的味道。
她靠在椅背上,日光暖融融地攏著她,窗外有一兩隻鳥在棕櫚葉間跳了跳,又飛走了。
張瑞樸上了三樓,沒有回自己的臥室,而是拐進了走廊盡頭那間向陽的小書房。
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在書桌後面坐下來,日光從半開的百葉窗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亮條。
他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左手擱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等什麼。
不多時,管家老張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藥湯,擱在桌角。
張瑞樸睜眼看了一眼那碗藥,沒動,只是偏頭揚了一下下巴:“人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二樓左手第三間。被褥換了新的,窗臺上的綠蘿也澆過水了。”老張垂著手,頓了頓,“枕頭上的茉莉,是從後院那棵老樹上摘的,剛開。”
張瑞樸哼了一聲,拿起藥碗慢慢喝了兩口,苦味在舌尖化開,他放下碗,手指在桌沿敲了敲:“這丫頭還是老樣子”
老張微微抬眼:“是啊。”
張瑞樸嘴角往下一撇,那表情像是吞了一口不新鮮的菜:“張海琪養孩子,跟養猴似的。男的,糙得像石頭也就罷了,一個閨女家,也讓她穿成那樣。”
他把藥碗推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叢棕櫚上,“她從廈城那麼大老遠跑來,替她師父跑腿,我這個做長輩的多多少少意思一下”
老張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站著,等他把話說完。
張瑞樸沉默了兩息,像是忽然做了個決定似的,偏頭看向老張:“除去後屋那原本兩口樟木箱子的金銀珠寶,你去挑幾身合她身量的小洋裝旗袍送過去。還有上次拍賣到那副珍珠瑪瑙耳墜,也一併送過去,讓她帶回去。”
老張想著道:“那幾件衣裳都是按南洋那邊時新的樣子裁的,原本是送給總督夫人的,珍珠耳墜,許小姐拿回去,正好配她的年紀。”
張瑞樸又把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聲音悶在碗沿後面:“她穿那身破布衣裳在南洋街上招搖,太跌我張家的面子。”
他把碗放下,抹了一下嘴角,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刻薄,“你送過去的時候別說是我的意思,就說宅子裡放著也是落灰。”








